石板路上的薄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响,那声音在空荡的园子里荡开,竟显得格外脆生。路边的花早没了模样,枯卷的瓣子裹着雪,白花花的一团贴在枝头,连半分往日的艳色都寻不见,倒像谁没忍住落下的泪,刚坠地就被冻住了。
谢兰?望着那片白,心口猛地一沉——“好花不再,世事无常”这八个字,竟像冰碴子似的,直直扎进了心里。
“小姐,您身子还虚,别在风里站太久。”恋儿在旁轻声劝着,指尖悄悄拢了拢谢兰?的衣襟,眼里的忧虑像化不开的雾。
谢兰?轻轻应了声,脚却没动。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庭院,往雾气最浓的方向望——那是陈家老宅的所在。曾几何时,那里是她踮着脚盼着长大的地方,是藏着青梅竹马笑语的地方,是她以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地方。可如今再看,只剩一片模糊的白,陌生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忽然想起方才的梦:满树挂着晨露的石榴花苞,雪白绢帕上没绣完的半朵玉兰。原来那石榴树,早被她悄悄寄了念想——盼着“多子多福”,盼着“好事成双”,盼着日子能像花苞那样,慢慢熬出甜来。树下站着的青布长衫身影,哪里是别人,分明是自己:守着初心,守着一份纯粹的盼头,想等一段不被算计的日子。
可那半朵没绣完的玉兰,原是早就预兆了缺憾。她的日子,就像这没绣完的花,总差那么一点圆满——差一点信任,差一点珍惜,差一点能撑到最后的情分。还有那疯长的荷池、墨黑的水,原来早暗示了变故会来得那样急,那样狠,把曾经的美好裹着泥污吞下去,连点痕迹都不肯留。
想到这儿,谢兰?扯了扯嘴角,笑声轻得像风,眼里却漫上了雾——原来潜意识里,她早知道一切会走到这步。
只是那穿青衫的人……到底是何意?
“小姐,风更紧了,咱们回吧。”恋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指尖碰着谢兰?的手,才发觉她的指尖早冻得发凉。
谢兰?望着远处被雾裹着的树影,声音裹在冷风里,轻轻发颤,像在问恋儿,更像在问这苍茫的天:“人为什么要经这么多苦呢?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被一层一层剥掉念想。”
恋儿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张境途说的,轻声回道:“张先生说,没有一片雪花会错落在不该落的地方,这些苦,或许不是白受的,是有定数的。”
“你说的是张境途?”谢兰?问。
“是的。张先生前些日子来看望过小姐,小姐不记得了吗?”
接着,恋儿便把张境途如何来医院看她,如何握了她的手以及她有何反应和送张境途离开时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都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张先生说得好深奥。难道发生这一切对小姐来说是件好事吗?”恋儿皱着眉。
谢兰?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丝笑,不是之前那样轻飘的、带着苦涩的笑,而是像被阳光照到似的,有了点明朗的暖意:“这就是我们和他的差别啊——他能透过苦看见路,我们却只困在苦里。你看姐姐当初选了离开,现在不也过得安稳?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错的人。”
她攥紧手里的暖帕子,帕角被指尖捏得发皱,声音虽轻,却字字都带着主意:“也许,我也该走了。”
“离开陈家?”恋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又带着点不敢信的忐忑。
谢兰?咬了咬下唇,缓缓点了点头:“再耗下去,对谁都不好。”
“小姐!”恋儿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不管您去哪,我都跟着您!您去哪,我就去哪!”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头顶的薄雾。阳光像终于找着缝隙似的,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谢兰?的发梢上,也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竟让她觉得,这寒冷的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