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像个不合时宜的奢华梦境,停在尘土飞扬的巷口。自称韩淑珍的香港女人,就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语气平淡地抛出了“投资”二字。
晓燕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投资?在这个她几乎被逼到墙角、连重建铺面的砖瓦钱都要抠抠搜搜算计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省城,更不会。
顾知行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晓燕挡在身后些许,扶了扶眼镜,语气客气而疏离:“韩女士从香港远道而来,不知是如何知道‘桂香斋’和林老板的?”
韩淑珍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顾知行,依旧落在晓燕脸上,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冯青山,是我表哥。”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
表哥?!
这下连顾知行也愣住了。冯青山还有一门在香港的亲戚?从未听他提起过!
晓燕更是心头巨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淑珍。冯师傅生前孤苦伶仃,从未说过有什么至亲在世,更别提是在香港!
“您……您是冯师傅的表妹?”晓燕的声音干涩,“可冯师傅他……他从没提过……”
韩淑珍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似是而非的怅惘,快得让人抓不住。“家母是青山表哥的姑母,早年战乱,嫁去了南洋,后来才辗转到的香港。两边断了联系几十年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也是前些时日,才偶然听国内的朋友提起,说省城这边,‘桂香斋’的传人有了消息,还惹上了些麻烦。这才想着,回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晓燕身后那简陋的作坊门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感慨?“没想到,青山表哥他……已经走了。这铺子,也成了这般光景。”
晓燕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冯师傅的表妹?香港来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未免也太巧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试探着问:“那……韩女士您这次回来,是……?”
“我刚才说了,投资。”韩淑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晓燕,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我看了报纸,也听说了些事情。周启明,高文远,还有那个地头蛇柴永贵……林老板,你如今的处境,可不怎么妙。”
她往前踱了一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随风飘来,是一种晓燕从未闻过的、冷冽又持久的香气。“单凭你一个人,加上这位顾先生和苏教授的帮助,想扛住这几方的压力,把‘桂香斋’重新立起来,难。非常难。”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一句句扎在晓燕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但我可以帮你。”韩淑珍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资金,渠道,甚至是……摆平一些麻烦。我在香港和南洋,还有些人脉和资源。‘桂香斋’这块老牌子,不该埋没在这省城的是非窝里,它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比如……南洋的市场。”
南洋市场!这话里的野心,比高文远当初画的饼,还要大上许多!
晓燕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资金,渠道,摆平麻烦……这些不正是她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吗?如果……如果这个女人真是冯师傅的表妹,如果她的投资是真心实意的……
顾知行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晓燕翻腾的思绪。他看向韩淑珍,语气依旧谨慎:“韩女士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投资合作是大事,涉及‘桂香斋’的品牌和未来,需要从长计议。不知韩女士具体的合作方案是?”
韩淑珍似乎对顾知行的插话并不意外,她微微一笑,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鳄鱼皮手袋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晓燕。“具体的方案,我们可以慢慢谈。我住在‘华侨饭店’。林老板若有意向,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饭店找我细聊。”
她没有再看顾知行,目光只锁定晓燕:“林老板,你是青山表哥选中的人,我相信他的眼光。也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机会,不总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