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刘侍郎想下棋,那就下一局真正的棋。
在这盘棋中,他要让对方看到他的实力,却不暴露他的底线;他要展示合作的可能,却不放弃原则的坚守。
这是一场需要高度智慧的博弈。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午后,苏明远换上便服,带着王忠来到刘府。
刘府占地极广,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飞檐画栋,气派非凡。门口的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狮子口中含着的绣球都是上等汉白玉雕成的。
这样的排场,已经超出了一个侍郎应有的规制。
苏大人驾到!门房高声通报。
苏明远跨过门槛,沿着游廊往里走。两旁的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他注意到,园中摆放的几个花瓶都是官窑精品,随便一个都价值千金。
刘侍郎确实很有钱。
穿过二进院落,来到一处雅致的小楼。楼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书房,上层是棋室。
刘侍郎已经在楼下等候。他约莫五十来岁,留着精心打理的胡须,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举止从容,笑容温和。
明远来了!他迎上前,拱手道,久闻大人才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刘大人过奖。苏明远回礼,倒是明远多有叨扰。
两人一番寒暄后,刘侍郎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已经备好了茶点和棋具,咱们上去边下边聊。
苏明远跟着他上了楼。
棋室并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桌上放着一副黑白棋子,都是上等的云子,黑如点漆,白如截肪。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苏明远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一幅竟是欧阳修的真迹,写的正是《醉翁亭记》中的名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是在提醒他,今天这局棋,醉翁之意不在棋吗?
两人落座。刘侍郎亲自烹茶,动作优雅而娴熟:明远刚巡查归来,一路辛苦。来,先喝杯茶,压压尘。
苏明远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是上好的蒙顶甘露,茶香清幽,回味悠长。
好茶。
明远若是喜欢,待会儿走时带些回去。刘侍郎笑道,这茶是蜀中友人特意送来的,京中难得。
说着,他从旁边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露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就是那副宋初名家棋谱。明远且看看,可还入得了眼?
苏明远接过翻阅。这确实是一副难得的古谱,其中记载的棋局精妙绝伦,每一局都有详细的批注和解说。
好谱!他由衷赞叹,能见到此谱,明远不虚此行。
明远既然喜欢,不如咱们就照着这谱上的布局,下一局如何?刘侍郎提议。
苏明远心中一动。照着棋谱下棋,意味着双方都知道对方的每一步棋路。这不是在下棋,而是在看谁先偏离棋谱,看谁先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好,就依刘大人所言。
刘侍郎让了先手,苏明远执黑子先行。
第一颗棋子落在天元位,正中央。这是一个大气的开局,不拘泥于角落的小利,而是着眼全局。
刘侍郎会心一笑,随手应了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前十几手都严格按照棋谱行棋。棋局在黑白交织中缓缓展开,如两军对阵,各自占据要地,遥相呼应。
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明远这次巡查,可有收获?刘侍郎终于开口,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来了。
苏明远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拈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落在右上角:收获自然是有的。各地税赋情况,明远都一一察看,发现了一些问题,也看到了一些成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发现了问题,又没有直接点明是什么问题。
刘侍郎挑了挑眉,不知都是些什么问题?可有需要老夫帮忙的地方?
他这是在试探苏明远掌握了多少证据,同时也暗示他可以处理。
苏明远心中冷笑。帮忙?是帮着压下问题,还是帮着分赃?
他落下一子,淡淡道:问题倒也不大,多是些地方官员执行政令时的偏差。刘大人若是有心,倒可以帮着提点提点那些地方官,让他们知道朝廷的政令不可随意曲解。
这话表面上是请刘侍郎帮忙监督地方官员,实际上是在暗示他:我知道你和那些地方官的关系,收敛一点吧。
刘侍郎眼神微微一凝,手中的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片刻后,他笑了:明远说得是。这些地方官啊,有时候确实不懂规矩,需要多多敲打。
他落下一子,却是偏离了棋谱。
这一子下在了中腹,位置微妙,既可以支援角上的棋,又可以向中央发展,进可攻退可守。
苏明远盯着那颗白子,心中明了。
刘侍郎这一手,已经不再是照谱而行,而是要开始真正的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