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墙壁上那巨大的双头鹰浮雕映照得忽明忽暗。
皇帝德法英,这位帝国的至高统治者,正靠在由铺着整张雪白冬狼皮的王座上。
入冬了,皇帝也需要保暖,这张狼皮正是最近换上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审视着桌上的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博格。
一封,来自莱斯特。
“……有趣。”
许久,德法英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站在他身侧的,是宫廷首相,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他闻言,恭敬地问道:
“陛下,可是那繁星领又有什么新的变数?”
“变数?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变数了。”
德法英拿起那封来自博格的信,随意地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微笑。
“博格的信,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猜测和模棱两可的试探。
他说莫德雷德行为反常……呵,这些东西,我用眼睛看地图都能猜到。”
他随手将博格的信丢进壁炉,看着那张承载着阴谋与算计的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化为灰烬。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封信,莱斯特的信。
他的眼神变得真正认真起来。
“而莱斯特……”
德法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他告诉我,莫德雷德不仅赢了,而且是全歼了由亡风大巫古日格率领的喀麻主力。”
“什么?!”
即便是沉稳如首相,听到“古日格”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亡风大巫古日格,那是哈里发,是苏丹之影!
毫无疑问,圣伊格尔帝国的伯爵,对标的是拥有庞大草场的大埃米尔。
而哈里发对标羽翼大公。
“一个伯爵,杀死了一位哈里发……”
德法英将莱斯特的信递给首相,靠回王座,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
“而且,信中详细描述了整场战役的布局、过程,甚至连莫德雷德是如何利用冰墙和骑兵穿插,都写得一清二楚。”
首相飞快地浏览完信件,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陛下,这……这简直是奇迹!莫德雷德伯爵,他……他的才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是啊,远超预估。”
德法英点了点头,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扶手:
“莱斯特这双眼睛,比博格那只老狐狸,要好用得多。”
“传我敕令。”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升莱斯特为繁星领总税务官,全权负责繁星领地的一切税务与审计事宜,直接向我汇报。
另外,告诉博格,让他安分一点,他的任务,只是看着,而不是去搅动池水。”
“是,陛下。”
首相躬身领命,他知道,这场关于“眼睛”的暗中较量,已经分出了胜负。
“至于莫德雷德……”
德法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兴奋。
“……这把剑,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他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轻声自语。
“是时候,该考虑给他换一个更结实、也更顺手的剑柄了。”
………
……
…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续下了数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护民官之墙上,莫德雷德独自一人,迎着凛冽的寒风,久久伫立。
他没有穿那件厚实的领主大氅,只是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融化,再结成薄冰。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只早已冰冷、变形的星铁手套,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里克叔叔最后消失的战场。
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所有血腥与悲壮,都已被这纯洁的冬雪所掩盖。
但莫德雷德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掩盖的。
那爽朗的笑声,那豪迈的咆哮,那永远冲在最前方的、如同山峦般可靠的背影……
一幕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该如何告诉莫斯?
他该如何开口,告诉他,那个总是把他高高举起、用胡子拉碴的脸去蹭他、逗他笑的老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该如何描述那场悲壮的冲锋,那七名老兵的决死一战?
莫德雷德觉得,任何语言,在那种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当莫斯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悲伤。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无力的叹息,从他的口中呼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然后缓缓消散。
“埃米尔。”
库玛米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雪太大了,您该回去了。”
莫德雷德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问道:
“我的头马,如果你有一个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像父亲一样的长辈……你该如何,告诉你的家人,他再也回不来了?”
库玛米沉默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的动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想起了那些在部落冲突中消逝的生命。
在草原,死亡是常态。
但家人的离去,无论经历多少次,那份痛苦,都不会有丝毫的减轻。
“我不知道。”
许久,库玛米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我知道,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戳破。”
“莫斯少爷,他有权力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
库玛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破了莫德雷德心中所有的犹豫与软弱。
他害怕看到莫斯的眼泪,害怕面对那份无法承受的悲伤。
但他忘了,莫斯,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他也是莫德雷德家族的一员,他有权,也必须去承担这份属于家族的荣耀与伤痛。
莫德雷德缓缓地转过身,他看着库玛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也已褪去。
“你说的对。”
他将那只星铁手套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仿佛在收藏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准备马车。”
莫德雷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坚定:
“我们回星夜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