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长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柔美。
她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余些许淡淡的红晕,如同白玉染霞。
周身散发着一种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席间。
她步入餐厅,看到凌默也在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冷的眸光微颤,随即恢复了镇定,对着众人微微一福,算是见礼。
秦老笑着招呼:“玉烟,来,坐。”他指的位置,恰好就在凌默的左手边。
秦玉烟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略一迟疑,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姿态优雅地在凌默身旁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目不斜视,一副端庄大方、清冷自持的模样。
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偶尔轻抿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些许紧张与羞意。
要知道,以秦玉烟的性子,平日莫说与陌生男子同席,便是家族宴请,她也多是露个面便退回自己的小院,何曾如此“乖巧”地与一个年轻男子毗邻而坐?
这一幕,看得韩、赵二老眼中笑意更深。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席间气氛融洽。秦老与韩、赵二老主要与凌默谈论些文化时事,偶有提及方才书房中的诗词,也是点到即止,并未再深入打趣。
然而,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韩老看着并坐的凌默与秦玉烟,一个风姿绝世的少年英才,一个清冷脱俗的如玉佳人,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那点促狭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对秦玉烟道:
“玉烟丫头,今日这顿饭,吃得可还香?我看你坐在凌默小友身边,这气色都比往日红润了不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赵老立刻会意,接口打趣:“韩兄此言差矣,玉烟侄女这是秀色可餐,有凌默小友这等人物在侧,自然是吃什么都香了。”
秦玉烟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握着汤匙的纤指一紧,汤匙轻轻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扫过韩老和赵老,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终只是微微蹙起了那如远山般的黛眉,轻轻哼了一声:
“韩爷爷,赵爷爷!”
这一声,不同于她平日清冷无波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拉长了尾音的娇嗔意味。
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越中带着点柔软的埋怨,非但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更添了几分生动与可爱。
她说完,便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菜肴,但那迅速蔓延至脖颈的绯红,和那微微鼓起的、如同小河豚般的腮帮,却将她此刻的羞窘暴露无遗。
这罕见的、带着小女儿娇态的嗔怪,让韩老和赵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们玉烟丫头脸皮薄,经不起逗了!”韩老笑得开怀。
赵老也捻须笑道:“是极是极,再说下去,怕是这顿饭都吃不安生了。”
连秦老都忍俊不禁,看着自家孙女那副想维持清冷又破功的可爱模样,摇头失笑。
凌默坐于一旁,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娇嗔,闻到了身旁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冷梅幽香。
他侧目,瞥见秦玉烟那低垂的、泛着动人红晕的侧脸,和那微微嘟起的、润泽的唇瓣,目光微动,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顿饭,因着某位清冷才女罕见的娇嗔,而变得愈发活色生香,意趣盎然。
那萦绕在席间的淡淡冷梅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春意”的暖甜。
饭后,几人移步茶室,继续品茗闲聊。
依旧是秦玉烟素手烹茶,经过饭桌上那一番娇嗔,她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虽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眉宇间的清冷柔和了不少,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
为几人斟茶时,偶尔目光与凌默接触,也会迅速而不失礼地移开,只是那耳根处的微红总也褪不下去。
茶香袅袅,气氛融洽。就在此时,秘书进来通报,说是周家公子周文渊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老、韩老、赵老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玉烟正在分茶的手也是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周文渊,与秦家是世交,其祖父与秦老亦是战友。
周文渊本人年纪轻轻便已在某重要部门任职,能力出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是京中不少长辈眼中的乘龙快婿。
更重要的是,他对秦玉烟的心思,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多年来痴心一片,即便秦玉烟始终态度清冷,他也未曾放弃,时常来秦家走动,耐心十足。
片刻后,一个身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容貌俊朗、气质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是对秦老、韩老、赵老恭敬行礼:“秦爷爷,韩爷爷,赵爷爷。”
目光转到秦玉烟身上时,眼神明显柔和深情了许多,“玉烟。”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坐在秦玉烟身侧、气度不凡的凌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文渊来了,坐。”
秦老笑着招呼,语气如常,但细品之下,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全然放松。
“周公子。”韩老和赵老也点头示意。
秦玉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文渊显然对凌默的出现有些意外,但他城府颇深,并未表露,而是主动向凌默伸出手,笑容温润: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京华的凌默先生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我是周文渊。”
凌默起身,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周先生,幸会。”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周文渊感受到凌默手上并无寻常文人或官员的细滑,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力道,心中微凛,面上笑容不变:“凌先生客气了。
早就听闻凌先生才华横溢,诗词书法堪称双绝,连玉烟都偶尔提及,赞不绝口呢。”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不动声色地点明了自己与秦玉烟的熟稔。
凌默神色平淡,并未接他关于秦玉烟的话茬,只是简单道:“谬赞了。”
周文渊在空位上坐下,位置恰好与凌默相对。
他目光扫过茶席,看到秦玉烟面前摆放着她惯用的那只雨过天青釉茶杯,而凌默面前同样是一只质地极佳、显然并非客用杯的紫砂盏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再看到秦玉烟虽然依旧清冷,但周身气息似乎比往日要柔和些许,尤其是坐在凌默身边时,那种微妙的氛围……周文渊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原本以为凌默在此,只是寻常的拜访,毕竟凌默如今风头正劲,被秦老接见并不奇怪。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茶室内的气氛,因周文渊的到来,虽然表面上依旧言笑晏晏,但一股无形的、微妙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涌动。
三位老者喝着茶,眼神偶尔交汇,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玩味。
而风暴中心的两位年轻男子,一个温润如玉却暗藏机锋,一个平静如水却深不可测。
至于那位清冷烹茶的女子,则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身处漩涡中心,她每一次抬手斟茶,那清冷的梅香,都让这无声的暗涌,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周文渊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的翘楚,最初的讶异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过后,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并未急着与凌默交锋,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谈话,主要与秦老、韩老、赵老聊些时事政策、京中趣闻,言辞得当,见解不俗,展现出其扎实的学识和广阔的视野,确实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掠过安静烹茶的秦玉烟,以及她身边那个始终淡然自若的凌默。
秦玉烟依旧专注于她的茶道,仿佛周遭的一切谈论都与她无关。只是,细心如周文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往日他来,玉烟虽也清冷,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隔绝尘世的漠然。
而今日,她低垂的眼睫似乎更显绵长,那素白纤手摆弄茶具的动作,也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婉。
尤其是当凌默偶尔因秦老等人的问话而简单回应时,她斟茶的动作会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周文渊心中那点不安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
他决定主动出击,但用的是最不着痕迹的方式。
他笑着将话题引向了文化艺术领域,这是他的强项,也是他自以为能碾压凌默这个“野路子”的领域。
“说起最近的文艺动态,”周文渊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含笑看向凌默,
“凌先生的那首《定风波》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家父都赞不绝口,说是近年来罕见的佳作,笔力雄浑,意境高远。
不知凌先生师承哪位大家?想必是家学渊源吧?”他这话问得客气,实则带着探究,也想摸清凌默的底细。
顿时,茶室内安静了一瞬。
韩老和赵老眼神微妙,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秦老则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秦玉烟分茶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几不可察地瞥了凌默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凌默的来历成谜,仿佛横空出世,哪有什么明确的师承?
凌默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听出周文渊话中的机锋,只是平淡地回应:
“并无师承,闲时胡乱涂鸦而已。”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不信与一丝轻视,但面上笑容不变:“凌先生过谦了。
胡乱涂鸦便能写出《定风波》这等神品,那我等寒窗苦读、临帖千遍之人,岂非成了笑话?”
他语气带着玩笑,实则步步紧逼。
凌默抬眸,看了周文渊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周文渊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周先生觉得是笑话?”凌默语气依旧平淡,“那便是笑话吧。”
“……”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
韩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端起茶杯掩饰。
赵老也是捻着胡须,肩膀微微耸动。秦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小子,噎人的本事是真厉害。
秦玉烟垂着眼睑,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周文渊没想到凌默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他顶了回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强笑道:“凌先生真是……风趣。”
他转移话题,目光落到秦玉烟身上,语气变得温柔,“玉烟,你前日不是说在临摹那幅《雪景寒林图》吗?可有什么心得?我那里正好新得了一方古墨,据说用于仿古画效果极佳,明日给你送来可好?”
他试图将秦玉烟拉入他们的“世界”,彰显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和亲密。
秦玉烟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周文渊一眼,语气疏离:“有劳周公子挂心,不必了。我近日……想试试别的画风。”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凌默手边那个装着紫竹狼毫笔的檀木盒。
周文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
凌默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自顾自地端起那盏秦玉烟亲手斟的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啜饮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茶香袅袅中,气氛愈发微妙。
一位是苦心经营、试图拉近距离的青梅竹马,一位是淡然处之、却无形中吸引了一切注意力的不速之客。
而那位清冷的中心,她的目光和心思,似乎正悄然偏向那个带来雷霆与春风的男人。
三位老者品着茶,看着这无声的暗流,只觉得比看任何大戏都有趣。
这凌默,人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已经赢了。
凌默将杯中最后一点清茶饮尽,那冷梅幽香与茶韵交织的滋味在唇齿间缓缓散去。
他放下茶盏,感受着茶室内那愈发微妙的、带着无形张力的气氛,尤其是对面周文渊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审视的目光,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他向来不喜这种应酬与暗流,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然达到,无论是官方的认可,还是对秦玉烟那顺手的“点拨”与“投资”,都已完成。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凌默从容起身,对着秦老、韩老、赵老微微欠身:“秦老,韩老,赵老,多谢今日款待。
下午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凌默就先告辞了。”
见他突然要走,三位老者皆是一愣。
秦老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挽留:“哎,凌默,怎么这么急着走?
再多坐会儿,晚上就在这儿用了便饭再回也不迟。”
韩老也道:“是啊,凌默小友,正聊得投机,何必急着走?莫非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招待不周?”
赵老虽未开口,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挽留之意。
连坐在一旁的周文渊,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些许不易察觉的放松。
凌默要走,他自然是乐见的。
凌默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却坚定:“几位前辈言重了,实在是之前已有安排,下次定当再来叨扰。”
见他去意已决,秦老等人也不好再强留,只得惋惜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你的正事了。下次来,可一定要多待些时辰。”秦老说着,也站起身,准备相送。
韩老、赵老也随之起身。
周文渊自然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准备说几句客套的送别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聚会即将以凌默的离开而告终,气氛趋于平常之际——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与颤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冰珠滚落玉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凌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凌默身旁、仿佛与世隔绝的秦玉烟,不知何时也已站起了身。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凌默,里面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紧张,有羞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秦玉烟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您…您方才说,我未曾真正体会人间百味。”
“我…我想跟您一起去。”
“可以…带上我吗?”
“我想…去尝尝。”
“……”
“!!!”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秦老、韩老、赵老三位见惯风浪的老者,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听到了什么?玉烟…主动要求跟一个年轻男子一起走?还是用这种…近乎直白的理由?!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面具般碎裂开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错愕,以及一丝被狠狠刺痛的不敢置信!
他追求秦玉烟多年,何曾见过她对自己流露出半分如此主动、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意味?
而现在,她竟然对只见了一面的凌默……
凌默也微微挑了下眉,看向身旁这个清冷绝尘、此刻却脸颊绯红、目光执拗地望着自己的女子。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
秦玉烟说完那几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白皙的脸颊如同火烧云般绚烂,连那截优美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不敢去看自己爷爷和两位世伯震惊的目光,更不敢去看周文渊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只是倔强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望着凌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紧握着裙摆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茶室内,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那清冷的梅香,依旧固执地萦绕在凌默的鼻尖。
所有人都被秦玉烟这石破天惊的请求,震得魂飞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