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里,门帘落下。陈老将布包推过去,低声道:“一点心意,给老爷和诸位差爷吃茶。庄子里日子也难,只是仰赖老爷们在上维持。日后若有什么章程,还需老爷们多多指点。西安府劝农使李大人,与我家庄主亦是旧识,常通书信的。”
王书办手指在布包上轻轻一捏,感受着里面银钱的硬度,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好说,好说。都是为朝廷办事,为民着想嘛。尔等处境,上官亦非不知…”
外间,沈百川已飞快地起草了一份呈文,言辞恳切,陈述联保缘由乃“迫于寇患,不得已而为之”,“只为助官军靖地方,绝无二心”,并表示“一切行止,愿听上宪调度差遣”,文中还巧妙提及“曾蒙劝农使李大人训示鼓励”。
片刻后,王书办从偏室出来,神情已大为缓和。他接过那份呈文,随意扫了两眼,便纳入袖中。
“情况嘛,老夫大致了解了。”他清了清嗓子,“尔等心系朝廷,勇于任事,其情可悯。如今地方不靖,上官亦盼民力助剿。既然有李大人知悉…尔等便…嗯,相机协防,安定乡里吧。只是切记,万不可恃强凌弱,滋扰地方,否则国法无情!”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便起身告辞。来时的那股肃杀之气早已消散,差役们也都得了好处,眉开眼笑,簇拥着骡车迤逦而去。
庄门口,张远声等人望着远去的烟尘,刚松了半口气,庄外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却是李崇文派来的心腹信使。
信使带来李崇文的亲笔信。信中先是对联保之举表示赞赏,随即笔锋一转,写道:“…抚台于地方团练,实持默许之态,然朝中非议之声亦存,切记‘树大招风’之古训。行事需谨慎,万不可授人以柄,尤忌跋扈滋事,需时时彰显乃‘受官府节制’…另,据闻王嘉胤大股窜入府境,其势浩大,远超李三鞭之流,务必早做防备…”
两封信,一明一暗,一软一硬,将官场的复杂与现实的险恶勾勒得清清楚楚。
张远声将李崇文的信递给沈百川和赵武传看。
“今日之事,不过初露锋芒。”张远声望着官道方向,语气低沉,“一个书办便能借题发挥,索要好处。日后若再来个巡检、知县,又当如何?这‘相机协防’四个字,是道护身符,也是道紧箍咒。”
他转向赵武,神色凝重:“李大人信中所言大股流寇,才是心腹之患。联保乡勇需尽快操练纯熟,形成战力。庄墙壕沟,一处也不能松懈。”
“我们要在这‘默许’的缝隙里,”他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尽快长得足够强壮。强壮到…将来即使有人想按‘规矩’来拿捏我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付得起那个代价!”
秋风掠过场院,卷起几片枯叶,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