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懒散,照在张家庄新扎的寨门上。几个乡勇正靠着门洞说笑,忽见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一架骡车在一名税吏和几名县衙差役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行来。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旧青缎褂子的书办,眯缝着眼,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一股子衙门里浸染已久的油滑与倨傲。他身旁跟着一名按着腰刀、穿着巡检司号衣的兵丁,眼神四下扫视,带着审视的意味。
车马在庄门前停住。那王书办慢条斯理地下了车,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看了看庄门上新挂的匾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哪位是管事的啊?”他拉长了声调,目光掠过守门的乡勇,落在闻讯赶来的陈老身上,“奉县尊老爷谕,核查庄户丁口、田亩变更事宜。另外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恻,“近来有风闻,说尔等庄私募丁壮,擅置兵甲,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啊。”
陈老心头一紧,面上却堆起笑,连忙拱手:“这位书办老爷辛苦了。快请庄内用茶,歇歇脚。庄主即刻便来。”一边说着,一边对身后的后生使了个眼色。后生会意,转身飞快地向庄内跑去。
总务堂内,茶已斟上,却没人去动。
王书办捧着茶杯,吹着浮沫,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在沈百川和张远声身上打量。
“张庄主年轻有为啊。”他慢悠悠开口,“这庄子整治得不错,丁口看来也兴旺。只是…这许多青壮,操练得如此齐整,弓弩刀枪俱全,所耗钱粮恐怕不是小数目吧?不知是奉了哪位上宪的明文?”
沈百川欠身答道:“书办明鉴。敝庄及周边村落,屡遭流寇鞑虏侵扰,生灵涂炭。乡民们不过是无奈之下,结寨自保,绝无他意。前番击退鞑虏游骑,蒙抚台杨大人亲赐‘忠勇义民’匾额嘉奖,正是体恤我等保家卫国之苦心。”
“自保?”王书办放下茶杯,声音略提,“结寨自保是一回事,可听闻尔等如今不止守一庄,还搞什么‘联保’,调动他村丁壮,这怕是逾矩了吧?这岂非私募大军?若无人节制,日后滋扰地方,岂非大患?县尊老爷对此,可是担忧得很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张远声一直沉默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静:“书办老爷,流寇势大,动辄数百人,非一村一庄能挡。乡民联保,实为无奈之举,只为苟全性命,绝无滋扰之心。一切所为,皆为靖安地方,亦可为官府分忧。”
“为官府分忧?”王书办皮笑肉不笑,“这话说得轻巧。若无章程规制,与匪类何异?”
正在此时,陈老从侧面进来,笑着对王书办道:“书办老爷远来辛苦,庄里备了些土仪,还请移步偏室歇息,尝尝新下的瓜果。”
王书办眼角余光瞥见陈老手中若隐若现的一个沉甸甸布包,脸色稍霁,假意推辞两句,便顺势起身,跟着陈老去了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