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二带着人打死张斗耀,又砸开澄城县那没多少存粮的仓库,
把里面霉变的陈米杂粮一分,他那“王”字大旗就算在渭北竖起来了。
开头那几天,势头挺猛。
周边活不下去的饥民,还有听说这里“开了仓”、“杀了狗官”的逃户、兵痞,拖家带口来投奔,
没几天工夫,他手下就聚起了上千号人,拿着锄头、镰刀、木棍,
还有从县衙武库里翻出来的几十杆生锈破枪和几把卷刃的腰刀,看起来也颇有点声势。
他们占了澄城县城,可这破县城在连年旱灾和贪官折腾下,
早就十室九空,城墙都塌了好几处,根本守不住,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王二还算有点脑子,知道不能窝在城里等死。
他打出“诛杀贪官,开仓活命”的旗号,带着队伍离开了澄城,
开始沿着官道,往北边白水、蒲城那些听说情况稍好或者有粮仓的州县流窜。
起初挺顺利。
有些乡镇的巡检、弓手早就跑没影了,地主家的护院也挡不住饿红了眼的人潮。
他们打破几个庄堡,抢到些粮食财物,队伍又膨胀了一些。
王二骑着抢来的一匹瘦马,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弟兄”,心里头那股气越来越足,
觉得自己干的是替天行道的大事,这陕西的天下,说不定真能换个姓。
可慢慢的,他觉出不对劲来了。
当他们按照老经验,扑向预想中应该人口稠密、有油水可捞的村镇时,常常扑个空。
许多村子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一打听,
都说官府派人来组织青壮和能走的都被“请”去北边了,说是朝廷有活路给,分地、免赋,还管路上的吃喝。
留下的,要么是死也不愿离开祖坟的倔老头,要么是打着等人都走光了好趁机吞并邻人田产心思的坏种。
更让王二憋气的是那些真正有高墙深壕的地主老财家。
他派去“借粮”的人往往连门都叫不开,里面的人隔着墙骂,骂得比他们还难听。
“迁去北直隶?呸!朝廷这是抽的什么风!
老子祖祖辈辈的基业在这儿,凭什么走?给那些泥腿子分地?还免赋?昏君!钟逆!这是要绝了我等的根本啊!”
庄墙后,地主老财们跳着脚骂新皇帝昏聩,骂朝廷的新政荒唐。
他们才不怕加赋呢,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赋税转嫁给佃户,
或者干脆勾结胥吏逃税,朝廷加得越重,他们盘剥佃户、兼并土地的空间反而越大。
现在倒好,朝廷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直接釜底抽薪,要把人都弄走,还要给穷鬼免税分地,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王二听着手下回报这些叫骂,起初还觉得这帮为富不仁的家伙活该。
可当他真带人打破两个这样死硬不去、家里也确实囤了不少粮食的地主庄子后,心情却更复杂了。
粮食是抢到了一些,可人呢?
除了抵抗被打死的护院和少数不肯屈服的男丁,大部分佃户、奴仆,
早在前些日子官府来人宣传时,就偷偷跑了,或者被地主强行锁起来,如今趁乱也跑了大半。
他打破庄子,更像是替朝廷清理了这些移民政策的“绊脚石”。
他试图去劫掠官府组织的迁移队伍。
可远远看去,那队伍浩浩荡荡,扶老携幼,虽然走得慢,
但队伍前后都有拿着明显比他手下精良得多的武器的官军护送,
更别提队伍里那些青壮民夫自己,也拿着官府发的棍棒。
他派小股人马试探性地靠近,想煽动“官逼民反”,结果迎接他的是民夫们扔过来的土块和愤怒的叫骂:
“滚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流贼!朝廷给咱们活路,你们要来断咱们生路?”
“老子一家好不容易盼到条活路,谁跟你们去当贼!”
“打死这些拦路的贼骨头!”
几次下来,不但没捞到好处,反而差点被同仇敌忾的迁移百姓和护送的官军合围吃了亏。
王二看着那望不到头的人流,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寒意和浓浓的失落。
他原先以为,自己振臂一呼,杀贪官,开粮仓,这陕西受苦的百姓都会云集响应,跟着他闯出一条生路。
可现在,大部分老百姓似乎选择了另一条看起来更艰难、但似乎更有盼头的路,
跟着朝廷的安排,去陌生的北方重新开始。
他王二和手下这群人,反倒成了断人活路、人人喊打的“贼”。
吃到造反甜头自觉已是个人物的王二,心态早就悄悄变了。
最初只是为活命、为出口恶气,现在,他看着手下那些人敬畏的眼神,
享受着打破庄堡后予取予求的快感,心里头那点“当个草头王”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