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低声附和:“娘娘说的是。外头人都说,林姑娘是个有风骨的。”
“风骨?”元春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苦涩与嘲讽的弧度。“在这世上,尤其是对我们女子而言,‘风骨’二字,谈何容易?她如今看似逍遥,可知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她难道不懂?”
她的话,既像是在说黛玉,又更像是在说自己。她贾元春,贵为妃嫔,看似尊荣无限,实则不过是困在这金丝笼中的一只雀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的“风骨”,早已被这深宫的规矩和争斗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副精致而空洞的皮囊。
“不过……”元春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她能得皇后娘娘青眼,倒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棋。皇后娘娘最是看重才德兼备之人,尤其是……不依附权贵、洁身自好之辈。”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黛玉此举,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那这林丫头的心机和眼光,可就远超她的想象了。这步棋,看似险,却或许……是一条出路?
“娘娘,您的意思是……”抱琴有些不解。
元春却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厚重的玻璃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冰冷的几何形状。她想起贾府如今日渐显露的颓势,想起母亲王夫人信中隐晦的求助,想起弟弟宝玉那不争气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若贾府能多几个像林黛玉这般有胆识、有能耐的女子,或许……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苦笑着压了下去。不可能了。贾府的女孩儿,探春虽有才干,却终究是庶出,难掌大局;惜春心冷,迎春懦弱……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而林黛玉,她已经挣脱出去了。她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却也更自由的路。这条路,是对是错,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至少,她将命运握在了自己手中。
“抱琴,”元春忽然轻声吩咐,“下次家里再送东西进来,拣那上好的湖笔、徽墨、薛涛笺,多备一份,以本宫的名义,赐给……林姑娘吧。”
抱琴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元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华美而孤独的玉雕。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光滑地板上。
这份赏赐,与其说是施恩,不如说是一种……遥远的、复杂的致意。致意那份她早已失去、却在那位表妹身上看到的,决绝的勇气与微弱的希望之光。
深宫寂寥,前途未卜。或许,在那宫墙之外,那个倔强生长的身影,能活出一个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真正自在的模样。
而这,于她而言,既是一种刺痛,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