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祖制与活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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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第三条路。

草原的旋风

几乎在文华殿争吵的同时,林丹汗的三万铁骑,如一阵狂风,卷过了科尔沁草原的边缘。

他没有直接攻打科尔沁部——奥巴台吉很识相,在察哈尔大军压境时,选择了臣服,并派出了三千骑兵“助战”。内喀尔喀的宰赛更滑头,称病不出,但送来了五百匹马、一千只羊“犒军”。

林丹汗照单全收。他要的不是现在就和这些墙头草翻脸,他要的是速战速决,去建州抢一把大的。

四月初五,前锋抵达建州西北的边境地带。这里已是浑河上游,水草丰美,原本是建州几个小部族的牧场。但此刻,牧场上空空荡荡,帐篷被烧毁,牛羊被赶走,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蒙古骑兵。

“大汗,问清楚了。”前锋将领回来禀报,“是明军,刘綎的人,三天前刚过去,抢了牛羊,烧了帐篷,杀了能打仗的男人,往东去了。”

林丹汗骑在马上,望着东面天际隐约的黑烟,那是哈达城方向。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明人动作倒快。”他笑了笑,“也好,他们杀人,我们抢东西。告诉儿郎们,加快速度!哈达、辉发、费阿拉,能拿走的,全拿走!拿不走的,烧掉!田里的青苗,全部踩烂!水井,全部填了!”

“那……遇到建州人?”

“老的,小的,女人,留着当奴隶。能拿刀的男人,全杀了。”林丹汗淡淡道,“努尔哈赤抽走了所有能战之兵,家里剩下的,都是废物。记住,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拼命的。遇到硬茬子,绕着走,去找下一家软的!”

命令传下去,蒙古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他们像狼群一样散开,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建州村落、屯堡。屠杀、抢劫、纵火……草原的规则简单而残酷。他们抢粮食,抢布匹,抢铁器,抢女人和孩子。反抗者被砍倒,顺从者被绳子拴成一串,跟在马后。

林丹汗没有参与抢劫。他驻马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火光,浓烟,哭喊,狂笑。这就是力量。这就是他想要的。用明人的银子,用倭人的牵制,用建州的虚弱,来壮大自己。

“父汗,”小儿子额哲骑着一匹小马跟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景象,有些害怕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林丹汗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柔和了些,但内容依然冷酷:“额哲,记住。草原上,软弱就是罪。今天我们不抢他们,明天他们强大了,就会来抢我们。黄金家族的荣耀,是用敌人的血和泪染红的。你要想当大汗,就得习惯这些。”

额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远处,一骑快马奔来,是派往南面的哨探。

“大汗!南面三十里,发现明军!打着‘刘’字旗,人数约四五千,正在围攻一处屯堡,看样子……很疲惫,很多人眼睛红肿,像是害了病!”

刘綎。

林丹汗眼睛一亮。他听说过这个明国老将,据说很能打。但现在,他只有四五千人,还害了病。

“走,去看看。”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驰下山坡。

他不是去帮忙的。

他是去捡便宜的。

哈达城外的血与火

哈达城其实不算城,只是个土围子加大栅栏。但即便如此,对于刘綎这支又累又饿、半数雪盲的残兵来说,仍是难啃的骨头。

他们已经攻了三天。第一日用火炮轰开了栅栏,冲了进去,却陷在了巷战里。建州人据守每一座房屋,每一道土墙,用弓箭、梭镖、甚至农具拼命。明军不熟悉地形,雪盲症又让许多人视线模糊,打得异常艰苦。直到第二天夜里,刘綎咬牙下令,用火药炸塌了几处关键的房屋,才打开局面。

但代价惨重。他手下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札萨克图的女真兵死了近千,金台吉的叶赫兵也损失了五六百。

此刻,哈达城内已基本肃清。还活着的建州男丁被集中在空地,大概还有七八百人,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女人和孩子被关在另一边,哭声震天。

刘綎坐在一段残墙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上的血。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冻伤坏死后自己砍掉的,伤口用烧红的铁烫过,狰狞可怖。右眼也红肿流泪,看东西模模糊糊。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嘶哑,“清点完了。粮仓三座,存粮大概……不到两千石。牲口圈里有些牛羊,也瘦得皮包骨。城里的铁匠铺、工匠铺,都砸了。田……城外的田,已经烧了。”

“烧干净了?”刘綎头也不抬。

“烧了。能烧的都烧了。水井……填了十七口,还有几口实在填不动。”

“嗯。”刘綎把刀插回刀鞘,摇摇晃晃站起来,“把人处理了。”

副将一愣:“将军,杨经略的军令是……”

“军令是‘屠其丁壮’。”刘綎打断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副将,眼神像冰,“这些,算不算丁壮?”

副将看着那些被捆着的、面黄肌瘦的建州男人,有些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算。”刘綎替他回答,声音没有一点波澜,“今天不杀,明天他们拿起刀,就是杀我们的人。哈达城是第一个,后面还有辉发,还有费阿拉,还有无数个屯堡。我们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俘虏,也没有那么多人手看管。杨经略要的是焦土,是让建州十年缓不过气。心软,就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哭泣的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带走。走得动的,跟着。走不动的……自求多福。”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刀砍进身体的闷响,短促的惨叫,然后是无边的死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烟火气,让人作呕。

刘綎转过身,不再看。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抚顺,是杜松和几千兄弟殉国的地方。

“老杜,”他喃喃道,“哥哥我给你报仇了。不够,还得接着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将军!西北方向,出现大队蒙古骑兵!看旗号,是林丹汗的人!离此不到二十里!”

刘綎瞳孔一缩。蒙古人?他们来得这么快?

“多少人?”

“起码上万!铺天盖地!”

刘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手下这点残兵,刚打完一场恶仗,疲惫不堪,伤病满营,拿什么对付上万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

“传令!所有人,立刻集合!带上能带走的粮食、牲口,女人孩子……不管了!向北,进山!快!”

残存的明军,像受惊的羊群,匆忙集结,甚至来不及带走那些抢来的、微不足道的战利品,更顾不上那些哭喊的建州妇孺,仓皇向北面的山林逃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林丹汗的大军,如一片乌云,涌入了还在燃烧的哈达城。

看着满地的尸体,烧毁的房屋,以及那些被遗弃的、茫然哭泣的女人和孩子,林丹汗笑了。

“刘綎倒是个实在人。”他对身边的儿子额哲说,“看,他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了,把最脏的活儿干了,把肉……留给了我们。”

他挥了挥手。

“能拿走的,全拿走。拿不走的,烧掉。这些人,”他指了指那些幸存的建州妇孺,“绑起来,带回去。以后,就是我们的奴隶了。”

蒙古骑兵欢呼着,开始了新一轮的、更有效率的抢劫。

远处山林中,刘綎回头,望着哈达城方向升起的、新的浓烟,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知道,这支蒙古人的到来,对大明,对辽东,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

而朝堂上,关于祖制、关于藩王、关于那些轻飘飘的征辽券的争吵,还在继续。那些声音,传不到这血肉模糊的战场。

这里只有一条最简单的规则:

活着,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