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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兰往前走了三步。天青蓝的衣摆拂过满地零落的绿菊花瓣,她在甄玉隐面前停住,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残存的泪痕。甄玉隐的神色却愈发慌张,目光躲闪,嘴唇微微发抖,撑不住又要跪下去。
年世兰一把擒住她纤弱的手臂。隔着湖蓝色的衣料,能觉出底下骨节的形状——太瘦了,瘦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福晋。
“你这是干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像是一个看不过眼的姐姐扶住了将要跌倒的妹妹。
她没有松手,目光从甄玉隐面上缓缓滑过——未干的泪痕、泛红的鼻尖、因用力抿唇而绷紧的下颌——然后眉头微微松开了。
“这几年,你日子也不好过。”这话说得很轻。不是询问,是陈述。是一个在后宫里熬了近二十年的人,用自己尝过的苦去掂量另一个人咽下的苦。她顿了顿,“舒太妃……冲静元师在你们府中,还好么?”
甄玉隐微微一僵。她原以为年世兰会继续逼问她关于允礼、关于那桩丑事、关于她愿不愿意做那把刀。可年世兰问的是舒太妃。
她愣了一瞬,摇头苦笑。那笑容极淡极涩。“娘娘,额娘是想在府中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奈何她已是带发修行之人,身在红尘之外,再加上皇后娘娘明里暗里派人给王府下绊子……额娘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又回了甘露寺后头的安栖观。只是这几日,身子越发不好了。”
年世兰沉默了一息。晨光在天青蓝的旗装上静静流淌,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舒太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嫔,果亲王允礼的生母。先帝驾崩后她请旨出宫带发修行,说是修行,实则是避祸。皇后宜修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再正常不过——那个女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踩上一脚的人。
“你放心。”年世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茶,“等这事儿一了,皇上自会知道你在其中受了多大的委屈。绝不会为难你们母子,与舒太妃的。”
甄玉隐怔怔地望着她。眼前这个年世兰,与她记忆中那个张扬明艳、不可一世的华妃,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从前的华妃不会问“你日子也不好过”,不会记得舒太妃住在哪里,更不会说“你放心”。可如今的年世兰会。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也尝过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甄玉隐的眼眶倏尔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人看见了。她用袖口迅速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多谢娘娘。”声音微微发哑,却吐得极稳。
年世兰松开她的手臂,却没有退开。天青蓝的身影像一株静立的水杉,将晨光挡在身后,在甄玉隐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凉。
“本宫知道你在怕什么。”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不重,像是闲话家常,“你怕他死。”
甄玉隐的睫毛猛地一颤。
年世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排被震落了花瓣的绿菊上。碧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少了几分圆满,反倒显出一种清瘦的风骨来。
“你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心里装着旁人。可你还是嫁了。因为你想着,日子久了,他总能看见你的好。你替他操持府务,生养元澈,侍奉太妃,替他在所有人面前撑着果亲王府的体面。你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了然于心之后、连嘲讽都显得多余的神情。
“可他回头了吗。”
甄玉隐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泪水无声地滚过面颊,滴在湖蓝色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年世兰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站着,等那阵最汹涌的泪水过去。她在宫里活了近二十年,太清楚了——有些眼泪是逼出来的,有些眼泪是自己流出来的。后者流出来的时候,才是人心最软的时候。
“你护了他这么多年。”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可他护过你吗。”
甄玉隐的泪水骤然止住。皇后派人给王府下绊子的时候,他在哪里。舒太妃被迫搬回安栖观的时候,他在哪里。她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元澈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写了一半的诗稿,对着窗外那盆绿菊,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