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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依然保持低调朴素的作风。
齐武帝让群臣赋诗,王敬则说:“我不识字,要是识字,顶多做个尚书都令史,哪能有今天?”
他虽然不识字,但生性明断,处理政务公正,深受百姓和官员敬重。
可以说,这一时期的王敬则,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他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深受皇帝信任,百姓爱戴,是南齐当之无愧的柱石之臣。
但他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公元493年,齐武帝萧赜驾崩,皇太孙萧昭业即位。
此后,南齐朝政陷入混乱,萧鸾(齐明帝)趁机发动政变,废杀萧昭业、萧昭文,自立为帝。
王敬则作为高、武旧臣,手握重兵,镇守会稽,成为萧鸾重点防备的对象。
萧鸾表面上对王敬则礼遇有加,封他为大司马,但暗地里处处提防。
他多次派人打探王敬则的饮食、身体状况,听说王敬则年老体衰,才稍微放松警惕。
但王敬则心里清楚,自己功高震主,萧鸾对他绝对不会放心。
尤其是儿子们都在京城做官,更是让他忧心忡忡。
有一次,萧鸾派萧坦之率领五百禁军巡视晋陵。
王敬则听说后,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萧鸾要对他动手了。
他的儿子们在京城,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提心吊胆。
萧鸾知道王敬则的恐惧,为安抚他,派梁武帝萧衍(当时还是普通官员)出主意。
萧衍说:“王敬则就是个粗人,容易被感动。您只要给他子女玉帛,厚待他的使者,就能稳住他。”
萧鸾采纳建议,派人给王敬则送去大量赏赐,还任命他的儿子王仲雄为游击将军,让他回到会稽安抚王敬则。
王仲雄擅长弹琴,萧鸾特意把宫中的焦尾琴赐给他,让他在王敬则面前演奏。
王仲雄在御前弹琴,弹奏《懊侬曲》,歌词里有“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
一曲弹罢,满座默然。
弦音之中,满含委屈与怨怼,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暗指萧鸾猜忌功臣、辜负老臣一片忠心。萧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猜忌更重,可偏偏又挑不出错,只能强装笑脸,对王仲雄温言抚慰。
王仲雄回到会稽,把建康城中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王敬则。
老将军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望着滔滔江水,一声长叹。
他不是傻子。
高官厚禄、焦尾琴、加官进爵,这一切都不过是稳住他的手段。
萧鸾这个人,生性多疑,杀伐果断,当年为了上位,连萧道成、萧赜的子孙都杀得干干净净,几乎断了宗室血脉。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怎么可能真的容得下他一个手握重兵的寒门武将?
王敬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是高帝萧道成的旧部,是开国元勋,在三吴之地威望太高,兵权太重。
萧鸾现在不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没反,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一旦萧鸾驾崩,新君即位,自己第一个就要被满门抄斩。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死死笼罩。
永泰元年,公元498年。
齐明帝萧鸾病情急剧加重,多次昏迷不醒,朝廷内外人心惶惶。
按照南朝惯例,皇帝病危之时,必定要先除掉在外手握重兵的悍将,以防不测。
萧鸾虽然躺在床上,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密令心腹大臣,加紧部署兵力,加强建康周边防守,同时秘密派人监视会稽方向,一旦王敬则有异动,立刻诛杀。
建康城内,开始流传一个恐怖的流言:
皇帝已经命人打造了金罂,只等王敬则一入京,就将他斩杀,首级装入金罂之中,示众天下。
金罂,不过是一个金属罐子。
可在政治场上,这就是索命的阎王帖。
消息传到会稽,王敬则再也坐不住了。
他召集心腹幕僚,面色凝重:“诸位,萧鸾病重,欲对我动手了。金罂之祸,就是为我王家准备的。”
幕僚们纷纷劝说:
“明公,萧鸾刻薄寡恩,屠戮功臣,如今您功高震主,兵权在握,他绝不会留您活过新帝登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兵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明公在三吴经营多年,官声卓着,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只要您振臂一呼,必定四方响应!”
王敬则沉默良久。
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土里。
他不想反。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老死床榻,子孙平安,家族延续。
可萧鸾不给他退路。
他的儿子们都在建康,如同人质;朝廷军队步步紧逼,流言四起;金罂在前,屠刀在后。
反,是九死一生。
不反,是必死无疑。
王敬则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眼中闪烁着当年街头屠狗、宫中弑帝的狠厉之气。
“好!既然萧鸾不容我,那我便反了!我王敬则一生从不受人摆布,今日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搏一个出路!”
永泰元年,王敬则在会稽正式举兵,以“清君侧、诛奸佞、安社稷”为名,起兵反抗萧鸾。
他一声令下,三吴震动。
王敬则在会稽、吴兴为官多年,执法严明,轻徭薄赋,治理盗贼,保境安民,百姓深受其恩。
听说老太守起兵,百姓纷纷扛着锄头、扁担、竹篙、铁锹前来投奔。
史书记载:
“敬则举兵,百姓担篙荷锸随之者,十余万众。”
十几万人,浩浩荡荡,沿着钱塘江一路北上,声势浩大,所向披靡。
沿途郡县官员,大多是王敬则旧部,或是受过他恩惠之人,纷纷望风归附,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大军一路连克郡县,直逼吴郡,建康城近在眼前。
王敬则起兵的消息传入建康,整个南齐朝廷瞬间炸开了锅。
病榻上的萧鸾听到消息,惊得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他挣扎着坐起身,厉声咆哮:
“老贼!屠狗奴才,竟敢背叛朕!朕待他不薄,他竟如此狼子野心!”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
萧鸾心里清楚,王敬则是开国老将,身经百战,威望极高,如今又有十几万百姓追随,一旦兵临城下,建康极有可能守不住。
他强撑病体,下旨调动京师全部禁军,任命心腹大将左兴盛、崔恭祖、刘山阳为主将,率领朝廷最精锐的部队,前往曲阿一带布防,阻击王敬则。
同时,萧鸾下了一道狠令:
将王敬则在建康的所有儿子、侄子、亲属,全部抓捕入狱,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消息传到前线,王敬则得知儿子们全部被杀,悲痛欲绝,仰天长哭。
“萧鸾!你杀我子孙,我与你不共戴天!”
悲愤化为力量,王敬则亲自披甲上马,率领前锋部队,猛攻朝廷军防线。
他虽然年迈,却威风不减当年。
长刀挥舞,所向披靡,亲兵旧部更是拼死作战,一度冲破朝廷军栅栏,大败官军。
左兴盛、崔恭祖等人,都是后起之辈,论战场经验、军中威望,远远比不上王敬则。
一开始,朝廷军节节败退,人心惶惶。
可王敬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的十几万大军,大多是普通百姓,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铠甲兵器,只是靠着一腔热血跟随。
真正能打硬仗的,只有他数千亲兵旧部。
一旦遇到朝廷精锐骑兵冲击,这些百姓组成的军队,瞬间就会崩溃。
两军在曲阿(今江苏丹阳)一带展开决战。
崔恭祖看穿了王敬则军队的虚实,下令:
“骑兵全部集结,直冲敌阵中军,不要与杂兵纠缠!”
南齐禁军骑兵,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向着王敬则的民兵团发起猛烈冲锋。
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战马奔腾,杀声震天,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逃亡的百姓,又冲乱了王敬则的精兵阵型。
十几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
王敬则亲自率领数百亲兵,左冲右突,奋力厮杀,想要挽回败局。
可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任凭他再勇猛,也无力回天。
乱军之中,王敬则的战马被箭矢射中,轰然倒地。
老将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边亲兵已经死伤殆尽。
朝廷军士兵一拥而上,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南齐大司马,死死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从会稽起兵,到曲阿兵败被俘,前后仅仅十日。
被俘之后,王敬则面无惧色,对着官军大骂萧鸾猜忌功臣、残害忠良。
主将左兴盛不敢私自处置,快马上报建康。
萧鸾接到奏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当即下旨:
就地斩首,传首建康,悬于朱雀航示众,以儆效尤。
行刑之日,王敬则神色平静。
王敬则死后,萧鸾彻底铲除了心头大患,没过多久,也因病驾崩。
南齐王朝,在一次次内斗、屠戮、叛乱之中,迅速走向衰落,最终被梁武帝萧衍取代。
《南齐书》评价王敬则:
“倜傥不羁,胆力过人,以武功致位宰辅,威行万里。”
出身从来不能决定一生,乱世之中,胆气与忠心,足以改变命运。
可功高震主之时,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帝王的猜忌。
十日兴亡,一生荣辱,终究是南柯一梦。
后世之人,读到王敬则,总会想起那一句诗:
“可怜六朝征战将,一生功过付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