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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宋永光元年(公元465年),冬。
建康城,寒风如刀,刮过宫墙深巷。
一位白发如雪、年届八十的老翁,身着布衣,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含章殿。
他叫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人。
这位老人,一生从刀山血海里滚过:平过孙恩之乱,伐过北魏铁骑,剿过啸聚山林的蛮夷,定过两次宫廷政变,扶立过一位新帝。
他是刘宋王朝的“定海神针”,是士兵口中战无不胜的“苍头公”,是官居太尉、爵封始兴郡公的五朝元老。
可今天,他不是来领赏的,是来送死的。
殿上,坐着年仅十七岁的暴君——前废帝刘子业。
沈庆之颤巍巍地躬身,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陛下,滥杀大臣,屠戮宗室,天怒人怨,社稷将倾,老臣冒死劝谏!”
刘子业把玩着手中的利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老东西,活够了?敢来教训朕!”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涌出,将沈庆之团团围住。
一杯毒酒,摆在了这位百战老将面前。
沈庆之看着毒酒,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殿瓦落灰:“我沈庆之一生,为国平乱,为君尽忠,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他没有犹豫,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一代名将,没有马革裹尸,却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之手。
这,就是沈庆之。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公元385年),沈庆之出生在吴兴郡武康县(今浙江德清)的一个贫寒农家。
沈家世代务农,在讲究门阀出身的东晋南朝,属于最底层的寒门。
当时的天下,正乱成一锅粥。
北方五胡乱华,战火纷飞;南方东晋朝廷,权臣当道,民不聊生。
沈庆之从小就长得身材魁梧,臂力过人,性格沉稳,沉默寡言,但骨子里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狠劲和韧劲。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嬉戏打闹,一有空就舞刀弄枪,跟着村里的长辈学习武艺、钻研兵法。
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沈庆之还未满二十岁,江南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孙恩、卢循起义。
孙恩率领五斗米道信徒,席卷江东,攻城略地,杀官屠富,整个江南陷入血雨腥风。
乱军很快打到了武康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乡里人吓得四散奔逃,唯有沈庆之,血气上涌,振臂一呼,召集族中青壮年,拿起锄头、柴刀,组成乡勇,保卫家园。
第一次上战场,沈庆之毫无惧色。
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凭着一身蛮力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多次击退乱军进攻。
几场仗打下来,沈庆之勇猛无畏的名声,在乡里传开了。
但乱世之中,个人勇武改变不了大局。
孙恩之乱被平定后,江南满目疮痍,乡邑流散,田地荒芜。
沈庆之的家乡也毁于战火,他没有抱怨,更没有消沉。
他扛起锄头,回到田间,躬耕垄亩,勤苦自立。
白天种地,晚上练武、读书。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从未放弃心中的志向——他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他要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一耕,就是二十多年。
从少年郎,变成了中年汉。
年近四十,沈庆之依旧默默无闻,无人赏识。
很多人都笑他:一个泥腿子,还想当官打仗,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庆之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解。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东晋安帝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沈庆之已经三十岁了。
这一年,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为他转动。
他的哥哥沈敞之,在雍州刺史赵伦之手下当参军,镇守襄阳。
沈庆之离开家乡,前往襄阳探望哥哥。
就是这次探亲,改变了他的一生。
赵伦之是东晋名将,也是当时的权臣,眼光毒辣。
他见到沈庆之,一眼就看出这个沉默寡言的农夫,身材壮硕,眼神锐利,绝非池中之物。
一番交谈后,赵伦之更是惊讶——这个看似粗鄙的汉子,谈起行军布阵、兵法谋略,竟然头头是道,见解独到。
赵伦之大喜,当即拍板:“你不用回去种地了,留在我这里!”
他立刻命自己的儿子、竟陵太守赵伯符,任命沈庆之为宁远中兵参军。
一个年届三十的寒门农夫,一夜之间,踏入军旅,成了一名军官。
这在看重门第的东晋,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沈庆之用实力证明,赵伦之没有看错人。
当时,竟陵郡(今湖北天门一带)蛮族叛乱,屡剿不止,官军屡战屡败。
赵伯符率军征讨,却一筹莫展。
沈庆之主动请战,为赵伯符出谋划策。
他仔细分析地形,摸清蛮人习性,制定了一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分化瓦解”的战术。
每次作战,沈庆之都亲自带队冲锋,身先士卒,勇猛无比。
在他的谋划和带领下,官军连战连捷,多次大破蛮军。
赵伯符凭借沈庆之的功劳,一战成名,得了个“将帅之才”的名声。
而沈庆之,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不久后,东晋灭亡,刘宋建立。
宋武帝刘裕、宋少帝刘义符时期,沈庆之凭借战功,一步步升迁。
永初二年(公元421年),沈庆之被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成为皇帝身边的禁军将领。
后来,他又跟随名将檀道济北伐北魏。
檀道济何等人物?刘宋开国第一名将,号称“唱筹量沙”的军神。
檀道济见到沈庆之,也对他赞赏有加,称赞他“忠谨晓兵”——忠诚谨慎,通晓兵法。
檀道济在宋文帝面前极力推荐沈庆之,沈庆之从此得到皇帝重用,开始真正进入刘宋权力核心。
从田间耕夫,到禁军将领,沈庆之用了三十年。
大器晚成,不过如此。
宋文帝元嘉年间,刘宋最大的边患,不是北方的北魏,而是南方的“五水蛮”。
所谓五水蛮,就是盘踞在长江中游五条水系(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一带的少数民族部落。
他们依山傍险,骁勇善战,不服王化,时常下山劫掠州县,阻塞交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元嘉十九年(公元442年),雍州刺史刘道产病逝,群蛮失去约束,再次大规模叛乱。
朝廷派征西司马朱修之前去讨伐,结果大败而归,损兵折将。
宋文帝震怒,想起了沉稳善战的沈庆之,当即任命他为建威将军,率军前往平叛。
这一年,沈庆之已经五十七岁,年近花甲。
很多人都觉得,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能平定凶悍的蛮夷?
但沈庆之,用一场场胜利,打服了所有人。
他到任后,没有急于进攻。
他知道,蛮人熟悉地形,擅长山地作战,硬攻只会吃亏。
他采取了一套极为狠辣的战术:伐木开道,步步为营,分兵合围,攻心为上。
他命令士兵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一步步逼近蛮人山寨,切断他们的水源和粮道。
同时,他将军队分成数路,从不同方向包抄,让蛮人首尾不能相顾。
更绝的是,沈庆之打仗,极善用计。
他发现蛮人迷信鬼神,对未知事物充满恐惧。
于是,他想出了一条妙计——狐帽吓蛮。
他命人连夜缝制了数百顶青狐皮帽,样式诡异,帽檐垂缨,远远看去,如同妖魔鬼怪。
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
沈庆之令士兵头戴狐帽,潜伏到蛮寨附近,突然擂鼓呐喊,发起冲锋。
蛮人从睡梦中惊醒,看到雾中无数“青面獠牙”的怪物冲来,以为是山神发怒、鬼怪降世,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自溃。
沈庆之乘势掩杀,大破蛮军,斩首数千,俘获万余。
这一战,沈庆之名震朝野。
因为他常戴一顶青狐皮帽,蛮人敬畏又害怕,私下里都称他为“苍头公”。
只要听到“苍头公”来了,蛮人无不闻风丧胆。
此后数年,沈庆之如同蛮夷的克星,转战荆、雍、江、豫四州。
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他随武陵王刘骏(后来的孝武帝)镇守襄阳,平定郧山蛮,收降两万余人。
元嘉二十六年(公元449年),他再次率军讨伐五水蛮,大破诸山蛮,斩首三千级,俘获两万八千口,降附两万五千户。
他将投降的蛮人,全部迁徙到建康、三吴一带,编入户籍,成为平民,彻底根除了五水蛮的叛乱隐患。
数十年的蛮患,被沈庆之一举荡平。
刘宋南方疆域,从此安定。
沈庆之凭借平蛮之功,升任太子步兵校尉。
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宋文帝刘义隆雄心勃勃,决定发动大规模北伐,收复中原,统一全国。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元嘉北伐”。
当时,朝中分为两派:
一派以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为代表,坚决反对北伐;
一派以王玄谟等人为代表,极力主战,鼓吹“北伐定功,指日可待”。
宋文帝一心想建立秦皇汉武般的功业,倾向主战。
朝会上,宋文帝问计群臣,特意询问沈庆之的意见。
沈庆之站出,毫不畏惧,直言劝谏:“陛下,北伐万万不可!”
宋文帝不悦:“为何?”
沈庆之朗声说道:“我朝步兵为主,北魏骑兵天下无双,平原作战,我军绝非对手。如今国力未复,百姓疲弊,贸然北伐,劳师动众,必遭惨败!”
他又指着主战派王玄谟,毫不客气地说:“王玄谟此人,志大才疏,纸上谈兵,让他率军北伐,必致倾覆!”
王玄谟又气又怒,当场反驳。
宋文帝见沈庆之扫了自己的兴,便让文官大臣与他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