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的目光落在沈映寒的脸上。那张脸比她想象中老得多。
金丹修士虽然不能永葆青春,但维持三四十岁的容貌并不困难。
沈映寒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凡人妇女,眼角细密的皱纹,鬓边掩不住的白发,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暗黄。
这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样子。
“你的容貌……”洛璃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怎么问。
沈映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指,笑了:“家里那位走了之后,这张脸留不住了。”
洛璃微微一怔。沈映寒继续说:“这镇上都是凡人。一个年轻寡妇,长得再好看些,就是祸不是福了。”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洛璃听懂了。一个金丹修士当然不怕凡人,但沈映寒不想用修为去压人。
她选择留在这里,就选择了这里的规矩。与其惹麻烦,不如让自己老一些,丑一些,安全地、安静地过完这辈子。
洛璃沉默。她看着沈映寒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和粗糙的手指,心里忽然堵得慌。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开口。沈映寒选了这条路,走了二十年,她有什么资格评价?
沈映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己选的,不后悔。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洛璃:“你来,不只是为了看望我这个老婆子吧。”
洛璃怔了怔。沈映寒继续笑道:“好歹是多年的寒宫弟子,虽然你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但我也能稍微猜测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可是感情问题?”
洛璃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手指攥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和来时一模一样。但沈映寒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这一路走过来,是不是想了很多?”她问。
洛璃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想明白了吗?”
洛璃摇头。
沈映寒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洛璃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一个朋友,她比我勇敢,比我……会表达。她和他在一起了。我应该祝福他们。可……”
她没有说完。沈映寒替她接下去:“可你还是会难过?”
洛璃继续沉默了下去。
沈映寒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上,声音放得很轻。
“我的感情经历与你完全不同,给不了你什么建议。不过你可以尝试问问自己的内心。”
她转过头,看着洛璃。
“问问自己,能放下吗?”
洛璃没有回答。但她那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沈映寒看见了,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问问自己,希望什么样的结果?是希望他回头看你,还是希望自己不再想他?”
洛璃的睫毛颤了颤。
“再问问自己——”沈映寒的声音更轻了些:“如果试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受得住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摇。
洛璃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的表情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茶杯。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比来时稳了一些:“我不知道能不能放下。也不知道希望什么结果。但……”
她顿了顿:“或许……放弃……才是最坏的结果。”
沈映寒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就去试试。”她说:“对你来说,最坏的结果已经避免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倒进盆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当年留下来的时候,也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不要我,我回寒宫。或者他死了,我一个人过。最坏的结果都想了,觉得受得住,就留了。”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手:“后来他真走了。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也过来了。”
洛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忽然问:“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