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涯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体内。
“百草避厄丹”的药力如同薄纱,温柔却坚韧地覆盖在经脉内壁,将那些无孔不入的透明毒元涟漪隔绝在外。
但这层“薄纱”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被缓慢侵蚀——不是被突破,而是被“同化”。
慕千丝的毒元品质太高,性质太特殊,它不满足于摧毁,而是试图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吸收转化。
云涯能清晰感知到,药效正在衰减。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四个时辰,这枚丹药就会彻底失效。
“时间不多啊。”
他取出竹漪给的黑色衣物换上。
材质特殊,触感微凉,对毒元有一定抗性,但也就仅此而已。
那枚骨制通行令握在手中,纹路简单,却蕴含着微妙的禁制波动,既是许可,也是枷锁。
限制太多,不过他也不需要去其他地方,只需要老老实实的跟在慕千丝后面就行了,不用做多余的事,恐慕千丝怀疑。
没事做,云涯干脆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不知不觉,数个时辰过去。
屏障外,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云道友。”
云涯睁开眼,竹漪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障外。她依旧是那身翠绿劲装,碧绿竖瞳平静无波。
“竹漪道友。”云涯起身。
“主上有令,你可于每日巳时至申时,在许可范围内自由活动。”竹漪语气公式化:
“现在,我需要记录你今日的动向安排。另外,这是外区的简易舆图,红色区域禁入,黄色区域需谨慎,绿色区域可通行。”
她递过一枚玉简。
云涯接过,神识一扫,一幅立体的区域图景映入脑海。
以“净毒之间”为核心,向外辐射约百里,被划分为数个区域。
其中标注为“外区聚居地”的绿色区域最大,似乎是追随者、仆役及依附势力的居住与活动区。
“多谢道友。”云涯收好玉简。
竹漪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侧室内光线昏暗,她碧绿的竖瞳在暗紫色微光映照下,仿佛两颗浸在寒潭中的翡翠。
“云道友初来乍到,便直接进入‘净毒之间’,主上虽未多言,但想必道友自有不凡之处。”
竹漪的声音依旧,但话语间已带上了明显的试探:“不知道友对万毒深渊,特别是此地环境,观感如何?”
云涯眼皮微微一抬这是慕千丝在试探他呢。
他略作沉吟,答道:“毒元精纯浩瀚,自成法则,与外界迥异。慕千丝毒王功参造化,已臻化境,贫道叹服。”
“哦?”竹漪眉梢微挑:“道友似乎对毒道颇有抗性?能在此地坚持数个时辰而气息不乱,所服丹药,想来也非凡品。不知可是天机阁秘传?”
云涯微微一笑:“行走在外,总需备些防身之物。天机阁虽不精毒道,但搜集天下奇物,些许避毒丹药,倒也不算稀奇。
至于抗性,你可别夸我了,都落魄到吃丹药了,何谈抗性。”
竹漪点了点头,似乎接受这个解释,但并未罢休。
她话锋一转,却抛出了更核心的问题:
“万毒深渊乃五毒神教根基之地,纷繁复杂。
云道友以天机阁行走之尊,不请自来,深入至此……不知贵阁,对如今教内局势,有何高见?亦或,道友此行,另有所图?”
这几乎是在直接问:你们天机阁到底想干什么,你来这里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云涯神色不变,得找个借口才行,总不能告诉她我是为你们主上而来吧。
云涯目光平静地迎上竹漪审视的眼神:“竹漪道友言重了。贫道此番,更多是游历与私谊。途经南疆,恰逢其会,与毒王有些许……机缘交集。
至于天机阁对五毒神教之态度,向来秉持中立观察,不介入内部纷争,此乃一贯立场。
贫道个人,对毒王风采心折,愿略尽绵力,见识一番深渊玄奇罢了。”
竹漪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她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实则可能切中要害的问题:
“云道友身为天机阁行走,身份尊贵,想必外出之时,阁内必有护道者随行,以防不测。不知此番……护道的前辈,可也一同来了南疆?此刻又在何处?”
干嘛,找他还不够,还要找玄空子长老,慕千丝到底脑补了什么。
云涯叹了一口气:“要不你猜猜?”
竹漪那双碧绿竖瞳微微眯起,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
“云道友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内里那层公式化的外壳明显褪去,露出底下属于高阶毒修的锐利与一丝被轻慢的不悦:
“护道者之事关乎安危与诚意,并非儿戏。主上既允道友在此,自有考量。然深渊险恶,规矩森严,有些事,还是清楚些为好。”
云涯却仿佛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甚至稍稍放松了姿态,语气带上了一丝天机阁行走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缥缈:
“竹漪道友所言极是。护道者……自然该在需要的时候出现。至于此刻在何处。”
他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简陋的侧室,望向无尽深渊的某个方向,又像是纯粹在故弄玄虚:
“或许在看着,或许在推算,又或许……早已在局中。天机阁行事,总不好让人一眼看透,不是吗?”
竹漪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虚张声势,多少是事实。
片刻,她周身那股隐约的锐气缓缓收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模样。
“道友不愿明言,妾身自不会强求。”她微微颔首,算是揭过了这一节,但显然已将“护道者可能潜伏在侧”这一可能性记下。
并对这天机阁行走已经有了初步的印象:狡猾的天机阁小子。
“云道友既言愿‘见识深渊玄奇’,‘略尽绵力’。眼下倒有一桩小事,或许可让道友略展所长。”
竹漪的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取出一枚新的、更小的骨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和简单方位:
“外区东南角,‘腐叶潭’边缘,近日有数名低阶仆役采集‘幽影苔’时,沾染不明秽气,归后神识昏沉,肢体僵化,寻常解毒之法效果甚微。
驻守药师疑是潭底淤积的‘百年腐魂泥’受近期地脉波动影响,逸散出了变异的‘蚀神瘴’。”
她将骨片递给云涯:
“此事本不该劳烦道友,但主上提及道友见识广博,或有些别样见解。
道友若有闲暇,可前往一观,将所见所感记下,交予我即可。当然,若觉不妥,不去亦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