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之后,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带来的供品往桌上摆,把纸钱往火堆里扔。
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半空飘落的黄纸,纸灰被热气卷着飞起来,像一群失了颜色的蝴蝶,在缭绕烟雾里盘旋上升,慢悠悠散向天际。
不远处五行山的乱石堆里,那只猴子静静趴在原处,山下香火烟气袅袅缠上山坡,朦胧间竟似在它周身笼上一层淡淡金光。
往日桀骜跳脱的模样淡了许多,眉目端肃,竟真有几分受万人供奉的神圣气象。
穗安在那方刻着“齐天大圣”的石碑前静静立了片刻,既没有取香点燃,也不曾屈膝磕头,只垂着眼,一字一字认真看着碑上字迹。
风卷着香火味掠过僧袍,她终是转过身,踏着夕阳余晖,继续往西而行。
身后锣鼓声依旧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热闹,浓白烟气顺着山坡缓缓往上飘,漫过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轻轻散开,不留一点痕迹。
山石缝隙里,孙悟空抬眼望了望那道渐行渐远的瘦小身影,目光落了落,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仰头看向山壁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黄符,指尖轻轻动了动,心底暗道: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他趴在那儿,看日出日落,看月圆月缺,看山脚下的村庄从几间茅屋变成一个小镇,从小镇变成一片瓦砾,从瓦砾又变成田地。
他看人来了又走了,活了又死了,建了又毁了。
他看见了山脚下的庙,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结实。
现在它是一座真正的庙了,有山门,有正殿,有偏殿,有香炉,有石碑,有整整齐齐的青石台阶从山脚铺到山腰。庙顶上铺着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光。
天地间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五行山应声炸裂,碎石冲天而起,漫天尘土飞扬,符咒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
一道金光自乱石堆中冲天而起。
孙悟空终于出来了。
一身金灿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手中金箍棒寒光凛冽,周身妖气与仙气交织,威风凛凛,睥睨四方。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庙宇棚子,被这股破山而出的气势掀得四分五裂,供桌翻倒,香烛倒地,一片狼藉。
可奇怪的是,庙祝、守庙的童子与近处跪拜的信众,虽被惊得目瞪口呆,却无一人受伤,连衣角都未曾被碎石擦破。
他纵身便要腾云而起,一心只想飞回花果山,与猴孙们相聚,重归那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
可脚步刚起,他却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方圆几百里内,炊烟袅袅,竟几乎家家屋檐下都供着他的牌位,处处都有“齐天大圣”的名号。
若不是这些凡人年复一年的香火愿力,日积月累撼动山根,他不知还要再被压多少岁月。
是这些素不相识的凡人,把他从五行山下救了出来。
孙悟空沉默片刻,手中金箍棒微微一顿,随手一挥。
金光闪过,方才被掀翻的庙宇、石碑、供桌尽数恢复原样,连散落的供品都归回原位,丝毫不乱。他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神念,轻轻注入那尊泥胎塑像之中。
下一刻,泥胎神像双目骤然有神,灵光流转,栩栩如生,竟如同活过来一般。
信众们先是惊骇,随即恍然大悟,纷纷跪倒在地,高声欢呼:
“大圣爷爷历劫圆满!功成正果啦!”
一时间锣鼓重鸣,鞭炮震天,欢声遍野,庆贺声响彻五行山上下。
庙祝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庙里,把供桌上的香炉清理干净,重新插上一把新香。
他的手在抖,香插歪了,又拔出来重插。插好了,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泥胎的眼睛里有一点金光闪过。
云端之上,孙悟空望着下方虔诚跪拜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一个筋斗,向西而去。
他要去追上那个叫穗安的小和尚。
这十万八千里路,他陪她走一趟。
他足尖踏云,一个筋斗云便翻出千里之外,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流转,不过眨眼功夫,便遥遥望见了山道上那抹素色僧袍。
穗安依旧一步一步沉稳西行,手中念珠轻捻,目不斜视,全然不知身后有一道金光飞速逼近。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正要唤出那声“小和尚”,周身的风却骤然凝滞。
一股不容抗拒的仙力凭空落下,将他前路死死拦住,金光璀璨的莲台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观音大士身着素衣,手持净瓶杨柳,眉眼慈悲,静静立在他身前。
“大圣,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