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定住乾坤的力量,孙悟空脚下的云瞬间散了大半,他眉头一蹙,金箍棒已然握在手中,戾气骤起:“观音,你拦俺作甚?俺要去寻那小和尚!”
“大圣莫急。”观音说。
孙悟空没有理她,朝河边看去。
有东西从水里冲出来了,青面獠牙,赤发红须,两个眼睛像两盏黄灯笼,张开嘴,满口獠牙参差不齐,腥风扑面。
穗安被扑倒在地,包袱甩出去,经书散了一地。那东西的爪子掐着她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孙悟空目眦欲裂,吼声震得山林作响:“孽畜!敢动她!”
他抡起金箍棒便要打过去,可观音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淡淡仙力化作无形屏障,将他死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物将穗安一口一口吞下,黑风一卷,转瞬便消失在河边,只余散落的佛珠。
“穗安——!”
孙悟空目红耳赤,浑身毛发倒竖,周身仙气妖气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屏障,他怒视着观音,金箍棒狠狠砸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悲愤与不解。
“观音!你这是做什么?你向来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为何眼睁睁看着那妖物吃了她?为何拦着俺救她!”
他拼尽全力挣扎,锁子甲上的金光忽明忽暗,额间青筋暴起,被困几百年的憋屈、方才见信众供奉的动容、想要护那小和尚周全的心意,尽数化作滔天怒火,朝着观音倾泻而出。
“俺刚要陪她西行,你却让她死于妖口,你安的什么心!”
观音大士眉眼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愠怒,只是轻轻抬手,杨柳枝沾了净瓶中的甘露,往方才穗安站立的地方一点。
只见一点金光从散落的佛珠处缓缓升起,轻飘飘浮在半空,那金光渐渐舒展,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虚影,形似蝉蜕,晶莹剔透,正是金蝉虚影,轻轻盘旋,透着空灵澄澈之气。
孙悟空的挣扎骤然停下,愣愣看着那道虚影,怒火渐熄,只剩满心茫然。
观音缓缓开口,声音清和,道尽因果:“大圣莫恼,这并非横祸,而是她自己的劫,亦是她的缘。”
她本是金蝉子转世,历劫轮回,一世为僧,名唤穗安。心中执念难除,灵台不清,欲往灵山求问佛祖,实则是需亲身历此生死劫,勘破色相,放下生死,方能明心见性,寻回自身本真。”
“她若不死,执念难消,经书难解,灵山难至,终究是尘缘未了,性心不明。此劫是她命中注定,非妖邪作祟,非天命不公,是她修行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缓缓松开,看着那道轻盈的金蝉虚影,又想起五行山下,穗安蹲在他面前,问他“武力厉害就能随心所欲吗”,想起她孤身西行的坚定,想起她在香火缭绕的石碑前,静静伫立的模样。
他忽然懂了,那小和尚从一开始,便知晓自己的归途。
空中的金蝉虚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天灵山的方向,缓缓飞去,渐渐消散在天际云端。
孙悟空僵在原地,周身的禁锢不知何时已解,他望着虚影消散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佛珠,良久,才低声喃喃,声音里没了怒火,只剩一片空茫。
“明心见性……寻回本真……”
观音看着他,眉眼微垂:“大圣,你因凡人香火,解了五行之困,懂了牵挂与感恩;她因生死一劫,了却尘缘,归了本真。
你与她相遇,是你的缘,亦是她的劫,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不可强求。”
说罢,观音莲台轻转,渐渐隐入虚空,只留一缕甘露清香,散在风里。
孙悟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掌心还留着那串佛珠的微凉,刚要纵身踏云,眼角余光却瞥见佛珠散落处的泥土里,埋着一颗极小的种子。
那种子不过米粒大小,却泛了一下七彩霞光。
他本无心顾及这些凡俗之物,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将那种子拾了起来,揣进了锁子甲的内袋里。
指尖触到种子的瞬间,竟莫名想起穗安蹲在五行山下,递给他桃子时的模样,心头那片空茫,又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压下,足尖一点,一个筋斗云便翻回了阔别数百年的花果山。
可还未落下云端,便听见山下传来阵阵喧嚣,夹杂着猴群的哀鸣与猎户的喝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