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根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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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国防大学教学楼。

陆鸣兮坐在阶梯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中国近代军事史》。

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老教授,头发花白,腰板挺直,军衔是少将。

这是他们入校以来的第一堂大课。

“今天讲甲午。”

老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用PPT,也没有讲义,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底下没有人回答。

老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一个穿海军作训服的学员身上。

“你说。”

那个学员站起来,是王大志。

王大志挠了挠头。

“装备……不如人?”

老教授摇摇头。

“坐下。”

他又看向另一个学员。

“你说。”

“指挥失误?”

老教授还是摇头。

“坐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陆鸣兮身上。

“你,地方来的那个。你说。”

陆鸣兮站起来,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云州时读过的一些材料,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我……我觉得,是骨头的问题。”

老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陆鸣兮硬着头皮说下去。

“北洋水师的装备,当时在亚洲是最先进的。但他们的训练是假的,打靶的时候用绳子牵着靶子走,怎么打怎么中。官兵矛盾很深,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常态。打起仗来,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赢,是怎么保命。”

他顿了顿。

“我父亲说过,打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装备,是骨头。”

教室里很安静。

老教授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叫什么名字?”

“陆鸣兮。”

“陆则川是你父亲?”

陆鸣兮愣了一下。

“您认识他?”

老教授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座位。

“坐下吧。”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根骨

“刚才那个同学说得对,”他说,

“甲午战败,根本原因不是装备,是指挥,是任何表面的东西。根本原因,是骨头软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北洋水师成军的时候,是亚洲第一。但十几年过去,军纪废弛,训练荒疏,上下离心。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有些人还在想着怎么保自己的船,有些人干脆直接投降。”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定远舰最后是怎么沉的吗?”

没有人回答。

“是被日本人缴获的鱼雷艇击沉的。而那艘鱼雷艇,是北洋水师自己造的,被日本人缴获之后,反过来打中国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教授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faces,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知道,这间教室的墙上,挂的是什么吗?”

陆鸣兮抬起头。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硝烟弥漫的海面,几艘战舰正在激战。其中一艘最大的,正在缓缓下沉,但桅杆上的旗还在飘扬。

“那是定远舰沉没之前,”老教授说,“管带刘步蟾,下令升起军旗,然后自杀殉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学员。

“北洋水师有骨头软的,也有骨头硬的。但骨头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没用。”

他走回讲台前。

“你们来这儿,学什么?学战术?学指挥?学那些书本上的东西?”

他摇摇头。

“那些东西,三个月就能学会。但骨头,三年、三十年,都未必学得会。”

他看着陆鸣兮。

“刚才那个同学说得对。打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装备,是骨头。”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老教授收拾起讲台上的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节课讲长征。提前预习。”

门关上了。

教室里,三十多个人,都还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陆鸣兮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陆鸣兮。”

他回头。

周正跟在他身后,走过来。

“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陆鸣兮想了想。

“我爸。”

周正点点头。

“你爸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我在部队五年,”周正说,“听了很多道理。但今天这个,是听得最深的。”

他看着远处。

“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练技术、练体能。练好了,就能打胜仗。”

他顿了顿。

“今天才知道,那些都是表面的。”

陆鸣兮没说话。

周正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陆鸣兮摇摇头。

周正看着远处的山。

“去年我们旅搞了一次对抗演习。我们连是尖刀连,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穿插到敌后,端掉指挥所。”

他沉默了一下。

“我带着人摸进去,到了地方才发现,情报是假的。指挥所不在那儿,在后边二十公里。”

“后来呢?”

“后来我们赶过去,晚了两个小时。演习输了。”

周正低下头。

“回来后我才知道,情报是故意给的假的。上面想看看,我们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反应。”

他看着陆鸣兮。

“你知道我怎么反应的吗?”

陆鸣兮摇摇头。

周正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

“我在指挥车里骂了半个小时娘。”

陆鸣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来这儿了。来学怎么不骂娘。”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晚上七点,图书馆。

陆鸣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中国近代军事史》。甲午那一章,他已经看了三遍。

但脑子里想的,不只是甲午。

还有老教授说的那句话——

“骨头硬的那些太少,太少,就没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那一代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那一代人的骨头,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图书馆的灯光里很淡。

“看什么呢?”

陆鸣兮抬起头。

林墨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

“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陆鸣兮看了一眼——都是些大部头,《战争论》《战略论》《论持久战》。

“你也来啃这些?”

林墨点点头。

“周正让我来的。他说,光练体能没用,脑子也得练。”

陆鸣兮笑了。

“周正是咱们的政委。”

林墨也笑了,笑得很轻。

两个人各自看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墨忽然开口。

“陆鸣兮。”

“嗯?”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林墨说,“我也想了很多。”

陆鸣兮看着他。

林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

“我爷爷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他说,“长津湖。”

陆鸣兮心里一震。

林墨继续说:“他跟我讲过一件事。有一天晚上,零下三十多度,他们连队奉命在山上埋伏,等着敌人过来。等了整整一夜,敌人没来。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全连一百多号人,有一半已经冻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兮。

“我问他,为什么要等?明知道会冻死,为什么不撤?”

“他说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下。

“他说,‘因为命令没来。’”

陆鸣兮喉咙发紧。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冻死的人里,有他的亲弟弟。”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所以我来了。”林墨说,“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骨头,能让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一动不动地等死。”

陆鸣兮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爷爷的骨头,就是老教授说的那种。”

林墨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那些书上,落在他们的脸上。

回到宿舍。

王大志躺在床上,捧着手机,今天没看小说,在看什么资料。

周正坐在床边,擦他的作战靴。

林墨靠在床头,还在看书。

陆鸣兮从水房回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

“鸣兮,”王大志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种地方来的,能练出那种骨头吗?”

陆鸣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大志放下手机,坐起来。

“今天那堂课,我听了心里发慌。”他说,“我是海军的,天天在舰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最苦的时候也就是晕船吐几天。跟那些在长津湖冻死的人比,我算什么?”

周正抬起头。

“你算什么?你是军人。”

王大志摇摇头。

“我是军人,但我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死人,没经历过那种真正的考验。我配叫军人吗?”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志床边,坐下。

“大志,”他说,“你知道我刚入伍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王大志摇摇头。

“我最怕的是,万一打仗了,我第一个死。”

王大志愣了一下。

周正继续说:“后来老兵跟我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怕,说明你惜命。惜命,你才会想办法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但怕归怕,该上的时候,得上。”

他看着王大志。

“你问我配不配叫军人,我问你,如果现在有命令,让你上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你上不上?”

王大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