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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兮端起茶盏,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沉郁。
入口,岩韵十足,回甘悠长。
“好茶。”
“茶如人,要经历风霜,才有底蕴。”妍诗雅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就像云州——这座因矿而兴的城市,辉煌过,也迷失过。现在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看向陆鸣兮:“知道我为什么在会上公开处理刘建明吗?”
“立威?”
“不止。”妍诗雅摇头,
“是划清界限。刘建明是云州本地派的代表,也是赵家在云州的代言人。”
“动他,就是告诉所有人——在云州,规矩大于人情,法纪大于关系。”
她顿了顿:“也是告诉你——我和赵家,不是一路人。”
这话坦诚得让陆鸣兮意外。
“妍书记,您完全可以私下处理刘建明,没必要在会上公开。这样会树敌太多。”
“树敌?”妍诗雅笑了,那笑容里有讥讽,也有苍凉,
“陆鸣兮,你觉得我在云州三年,敌人还少吗?”
“本地派视我为外来者,省里某些人视我为不听话的棋子,赵家视我为背叛者……”
“再多一个刘建明,有什么差别?”
她望向窗外:
“政治有时候就像治病——脓疮不切开,永远好不了。我宁可一刀见血,也不愿意看着它慢慢溃烂。”
“但您这样……会很危险。”
“危险?”妍诗雅转回头,浅褐色的眼睛直视他,
“你觉得我怕危险吗?”她顿了顿,
“三年前我来云州时,一位老领导劝我:诗雅,云州是汉东最复杂的棋盘,你一个女同志,不要去蹚浑水。我说:正因为复杂,才需要有人去蹚。”
她端起茶壶,续茶:
“我父亲也反对。他说,妍家已经不需要靠女儿去拼政绩。我说:我不是为了妍家,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茶香氤氲中,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坚定。
“陆鸣兮,我查过你。”
|“北山半年,表面韬光养晦,实际静水流声,你也做了很多事,也得罪了很多人。”
“你不是那种只会按部就班的干部——你有理想,有锋芒,也有担当。”
“这是优点,也是弱点。”
她放下茶壶,
“在云州,你的理想可能会被现实碾碎,你的锋芒可能会伤到自己,你的担当……”
“可能会让你万劫不复。”
“那妍书记为什么还要用我?”
“因为云州需要理想,需要锋芒,需要担当。”妍诗雅一字一句,
“也因为……我想看看,陆则川的儿子,能不能做到陆则川当年没做到的事。”
陆鸣兮心头一震:“您和我父亲……”
“没什么深仇大恨。”妍诗雅摆摆手,
“只是两个理念不同的官员之间的正常博弈。我父亲主张稳妥,你父亲主张改革;我父亲看重派系平衡,你父亲看重实际效果……道不同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
“但有一点我父亲始终耿耿于怀——当年汉东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最后上面还是给了你父亲。”
“所以您对我……”
“所以我对你没有任何个人恩怨。”妍诗雅坦然道,
“相反,我很欣赏你。但欣赏归欣赏,工作归工作。”
“如果你在云州做不出成绩,我一样会换掉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给你一个月时间,拿出云溪古镇的新方案,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矿产资源整合、生态环境修复、文旅产业升级……每一关都不好过。”
“我知道。”
“还有,”她转身,目光锐利,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刘建明倒了,他们还会派其他人来。赵远航已经在来云州的路上了。”
陆鸣兮握紧茶盏。
“怕了?”
“不。”陆鸣兮抬起头,“只是觉得……该来的总会来。”
妍诗雅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好。那我们就看看,是赵家的手段硬,还是云州的规矩硬。”
她走回茶席,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私人律师的电话。如果你在云州遇到法律上的麻烦,可以找他。”
“记住,是私人律师——和市委、和妍家都没关系。”
这又是一个信号。
陆鸣兮收起名片:“谢谢妍书记。”
“不用谢。”妍诗雅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路漫漫,又慢慢,其修远,亦远兮。”
“我只是在投资。投资一个可能改变云州未来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投资一个……可能证明我选择是对的人。”
……
深夜,
云州老城区的一处私宅。
这是妍诗雅在云州的私人住所,连秘书都不知道。
一处不起眼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
她坐在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桌上摊开那本皮质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
“今天见了陆鸣兮第二次。比想象中沉稳,也比想象中纯粹。在他身上,能看到二十年前我刚回国时的影子——相信理想可以改变现实,相信正义可以战胜利益。”
“但现实是,理想会破碎,正义会迟到。”
“我用了十四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他呢?需要多久?”
她停下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红酒在杯中荡漾,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接起。
“诗雅姐,是我。”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
“我……我可能被发现了。”
妍诗雅神色一凛:“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今天去档案室调云溪古镇的原始规划图,被刘副市长的人看见了。”
“他们问我调这个干什么,我说是陆副市长要的……但我感觉他们不信。”
“你现在在哪?”
“在单位宿舍。我不敢回家,总觉得有人盯着。”
“待在宿舍别动,锁好门。”妍诗雅快速道,
“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接你离开云州,去省城避避风头。”
“那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妍诗雅声音严厉,
“听话。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电话里的女孩叫林小雨,是她三年前安插在市政府办的一枚暗棋。
三年间,
这个不起眼的科员为她传递了无数关键信息,包括云溪古镇项目的黑幕。
现在,这枚棋子可能要暴露了。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
在政治这盘棋上,有时候必须牺牲棋子——
哪怕这枚棋子跟了她三年,哪怕这枚棋子叫她“诗雅姐”。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陈,明天早上七点,去市政府宿舍接一个人,送她去省城。到了之后,给她一笔钱,安排她离开汉东。”她顿了顿,
“永远不要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明白。”
挂了电话,妍诗雅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但必须喝下去。
她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
“小雨要走了。又送走一个。”
“这些年,送走了多少这样的人?有些是棋子,有些是战友,有些……是曾经相信过我的人。”
“父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说得对。但每一次‘不拘小节’,心就硬一分。现在的我,已经快感觉不到疼了。”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把心一层层裹上铠甲,直到它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像鬼影。
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父亲带她去见一位开国元勋。
那位老人摸着她的头说:
“丫头,记住——”
“政治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游戏,因为它让你不得不伤害那些你本不想伤害的人。”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太懂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鸣兮。
“妍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
“关于云溪古镇的新方案,我有个初步想法,想明天向您汇报。”
她看着这条消息,许久,回复:“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放下手机,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那是三个月前写的:
“陆鸣兮要来云州。陆则川的儿子。这是机遇,也是风险。”
“用得好,他可以成为破局的利刃;用不好,他会成为我的掘墓人。”
她在“利刃”和“掘墓人”
然后,在页末写下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句话:
“赌一把。赌他是利刃。”
台灯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一半在光里,冷静,理智,算计;一半在暗处,疲惫,孤独,挣扎。
这就是妍诗雅。
一个在权力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市委书记,
一个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女人。
一个用铠甲包裹真心,却依然在内心深处留着一丝柔软的政治动物。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这方夜空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昼夜不停的闪烁,
可这高处不胜寒的夜晚,无数人依旧觉得很冷,寒风呼啸而过,
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无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