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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西山。
陆家老宅静卧在半山,青砖灰瓦隐在疏朗的林木间,庭院深深,门扉半掩。
几株老梅斜出院墙,
枝头已缀满暗红的骨朵,在清冽的晨气里凝着,似在蓄着一场寂静的绽放。
陆则川披一件藏青色棉衣,独坐院中石桌前,正守着泥炉煮茶。
炉中炭火煨得殷红,铜壶嘴漫出细白的水汽,
里面的水声渐渐由疏转密,簌簌地响,像远处轻颤的松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然英雄亦有迟暮时。
岁月悠长,如今他鬓角已染霜色,脊背却仍挺拔如松,煮茶的动作沉稳而专注。
陆家啊……
到底还是留了些遗憾。
年少时志在鲲鹏,承载着爷爷、父亲与家族的寄托,也曾为理想、为期望全力以赴地活过。可走到暮年,回首望去,终究有些事未能圆满。
时代奔涌向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理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念。
即便身为父辈,也无权——更不能去捆绑后代的人生。
鸣兮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属于自己的山河要去闯荡。
壶中水沸,细响转为沉厚的涛声。
他提起铜壶,热水注入紫砂,顷刻间茶香随白汽氤氲开来。这香气让他恍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冬日清晨,爷爷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认炭火的成色。
“则川啊,火候到了,茶味才正。人也是一样。”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如同壶中此刻正舒展开的茶叶——在滚烫的历练里,才能释放出深藏的魂魄。
他那时不懂,如今却在这满院晨光与茶香中,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余温。
爷爷半生戎马,从未要求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教会他如何辨别火候,如何等待,如何在寂静中倾听水与茶相遇时那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或许便是传承——
不是交出地图,而是点燃一盏灯,让后来者能在属于自己的黑暗里,看见光的方向。
杯中茶汤渐次染上琥珀色泽。陆
则川轻轻转动杯盏,目光越过院墙,仿佛能看见更远的山峦,以及山峦之外儿子正在跋涉的道路。
他端起茶杯,向着虚空微微一举,继而缓缓饮尽。
茶温正好,暖意从喉间一路下沉,熨帖了岁月里所有沟壑纵横的遗憾。
炭火在炉中轻轻噼啪一声,
爆出一小簇明亮的星子,旋即又暗下去,继续它沉静而绵长的燃烧。
……
就在这时,
院门被轻轻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鬓角已见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两盒茶叶。
见到陆则川,他加快脚步,在石桌前站定,微微躬身:“陆书记。”
“坐。”陆则川抬眼看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跟你说多少次了,退了就是退了,和乾哲霄一样喊我老陆就行。”
祁同伟这才坐下,将茶叶放在桌上:
“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头采的。知道您爱喝这个。”
陆则川打开茶盒闻了闻,点头:
“香。还是你懂我。”他提起铜壶,热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顷刻间弥漫开来。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茶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缭绕。
“鸣兮在北山的事,我听说了。”祁同伟先开口,
“干得不错。那孩子,有您当年的影子。”
陆则川斟茶,将茶盏推过去:“还嫩。但肯做事,肯担当,这就够了。”
“赵为民那事……”祁同伟欲言又止。
“让他碰碰钉子也好。”陆则川抿了口茶,“我们那一代人,太顺了。顺境里长不出参天树,得经风雨。”
祁同伟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秦施让我带给您的。她最近在整理汉东时期的采访资料,翻到些老照片。”
陆则川接过信,抽出里面的照片。
是三十多年前的旧照——年轻的陆则川在汉东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正和工人们说着什么;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祁同伟,一身警服,神情严肃。
“同伟啊!时间真快!”陆则川摩挲着照片,“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陆书记不老。”祁同伟认真地说,“您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当年初到汉东的样子。”
“汉东?哈哈哈,勇创省委常委会,直接拿下侯亮平吗?”
陆则川摇头笑了:
“你呀,哈哈。”他放下照片,看着祁同伟,“听说幼楚要回来了?”
提到女儿,祁同伟的神情柔和下来:
“嗯,下个月。中央党校青干班结业,她主动申请回汉东。”
“去哪个岗位定了吗?”
“省纪委,三室副主任。”祁同伟说,
“这孩子,非要走纪检这条路。我说这行得罪人,她说‘总得有人得罪人’。”
陆则川眼中闪过赞许:“像你。也像秦施——有记者的较真劲儿。”
“我倒是希望她安稳些。”祁同伟叹了口气,
“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况且……”他顿了顿,
“现在的环境,比我们当年复杂得多。她选这条路,我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陆则川又斟了一轮茶,
“我们当年不也是一路闯过来的?该摔的跟头让她摔,该吃的苦让她吃。”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祁同伟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件:
“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请您指点。”
陆则川接过文件,是一份关于汉东省近年来矿产资源开发情况的调研报告,
厚厚一沓,数据详实。
“这是幼楚在党校的结业课题。”祁同伟说,
“她研究了全省十四个资源型县市的转型案例,得出的结论……不太乐观。”
陆则川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报告深入剖析了资源开发中的利益输送、环境代价、民生欠账等问题,
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这孩子,眼光毒。”看了半晌,陆则川摘下眼镜,
“问题看得很准,但有些话……说得太直了。”
“我也这么说她。”祁同伟苦笑,“但她坚持要原样提交。她说,如果连党校的论文都不敢说真话,以后还怎么在工作中坚持原则?”
陆则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知道鸣兮在北山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