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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仿佛与无数曾心怀热望的年轻人身影重叠,陆鸣兮从短暂而浅薄的睡意中挣脱出来。
办公室的灯依旧孤寂地亮着,忠实照耀着满桌狼藉——
堆积的文件、摊开的图纸、密布数据与批注的表格,共同构成一片无声的战场。
窗外,北山县城沉陷在一天中最深浓的夜色里,
寒雾如纱,仅有的几盏路灯挣扎着晕开几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像是沉睡大地微弱的鼾声。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踱至窗边。
玻璃映出他略带倦色却异常清醒的面容。
他深知,以自身的背景与抱负,北山绝非久居之所,更非终点。
眼下的一切,不过是“潜龙勿用”的蛰伏与锤炼。
家族的光环未曾,也不能带来任何明面的捷径与特殊便利,这是离家时便清楚的铁律。
所有的路,必须靠自己一步步扎实地走出来。
他更深知那份沉默的期待——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肩上的担子与心里的火焰,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刻的每一分积累,都是在为将来某个更广阔的天地蓄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飘远的思绪从对未来的期许与自省中拉回。
视线重新聚焦于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也聚焦于眼前这间堆满挑战的办公室。
这时,手机屏幕在昏暗中无声亮起,幽光映亮了他的眼眸。是苏玥发来的消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苏玥发来的消息:
“汤在保温壶里,记得喝。我查到些东西,天亮发你。别熬太晚。”
简短的字句,却让这寒夜有了温度。
陆鸣兮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重新坐回桌前。
后天的调研会,明天的刘院士会见,每一环都不容有失。
上官雪传来的最新版方案,他逐字逐句推敲到半夜;沈落雁发来的古驿道修复方案,他也仔细批注了意见。
可最关键的,是如何在刘院士面前,让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图表,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他翻开苏玥下午发来的那份关于刘院士的详细资料,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那是三年前一篇发表在行业核心期刊上的文章,题为《矿业开发的伦理边界与代际责任》。
文章里有段话被苏玥用红线标出:
“矿产资源并非无主之物,它属于这片土地,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代人。”
“我们这一代人的开采权,来自于子孙后代的暂借。若只图眼前之利,竭泽而渔,便是对历史与未来的双重背叛。”
陆鸣兮盯着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远处山脊线渐渐浮现出朦胧的轮廓,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来。
他抓过纸笔,开始疾书。
不是政府公文的格式,也不是项目汇报的腔调,而是一封信——
一封以一个年轻基层干部的身份,写给一位行业泰斗的、关于一片土地未来的信。
信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
是沈落雁。
“陆助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
“我在王家峪后山……那些石碑的碎片……我找到了一些……”
陆鸣兮心头一紧:
“你在哪里?现在几点你知道吗?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
“我、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拼回一点……”沈落雁的抽泣声更明显了,
“可是我拼不好……它们碎得太厉害了……”
“待在原地别动,发定位给我,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陆助理,天快亮了,我自己能下山……”
“发定位。”陆鸣兮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微信上弹出一个位置信息——确实在王家峪后山的古驿道附近。
陆鸣兮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
驱车赶往王家峪的路上,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山间的晨雾很浓,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段蜿蜒的路。
陆鸣兮紧握着方向盘,脑海中闪过沈落雁那双总是澄澈而执着的眼睛。
这个姑娘,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
抵达山脚时,天光又亮了一些。
陆鸣兮拿上手电筒,沿着沈落雁发来的定位向上攀爬。
古驿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石板上凝结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蹲在路边的身影。
沈落雁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雾气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
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上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碑碎块,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两块碎片拼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您……您真的来了。”
陆鸣兮蹲下身,看着那些碎片。
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勉强能辨认出半个古体字。
“你一夜没睡?”
“习惯了,睡不着。”沈落雁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一块碎石的断面,
“这些石碑……我查过县志,是明朝万历年间立的,记录的是这条驿道的修缮历史。四百多年了……就这么没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碎石上。
陆鸣兮沉默片刻,从她手里接过两块碎片,仔细比对断裂面的纹理:
“这里,你看,纹路能对上。”
沈落雁凑过来,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晨雾在周围流淌,手电筒的光束中,尘埃缓缓浮动。
“真的……”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这一块,还有这一块……它们原本是同一块碑的左上角!”
她兴奋地开始翻找其他碎片,陆鸣兮也帮忙。
两人蹲在晨雾弥漫的古道上,像拼图一样,试图将破碎的历史重新拾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渐亮。
当东方第一缕晨光穿透雾气,洒在古道上的时候,
他们面前已经勉强拼出了两块石碑的部分轮廓——虽然残缺不全,但至少能看出曾经的形状。
“够了。”陆鸣兮直起身,腿有些发麻,
“剩下的,交给专业的文物修复师。我们能做的,是保护好现场,追查破坏者。”
沈落雁也站起来,看着那些碎片,又看看陆鸣兮,忽然深深鞠了一躬:“陆助理,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有觉得我傻。”她抬起头,晨光中,年轻的脸庞上泪痕未干,但眼睛很亮,
“谢谢您愿意在这么早,上山来找我。谢谢您……愿意帮我拼这些石头。”
陆鸣兮看着她在晨光中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守护理想的人,自己也会发光。
“沈落雁,”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文物保护者。但前提是,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沈落雁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下山时,晨雾开始消散,山林的轮廓清晰起来。
鸟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陆助理,”走到半山腰时,沈落雁忽然开口,“后天的调研会……您有把握吗?”
“没有十足把握。”陆鸣兮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力。”
“我相信您。”沈落雁说,
“因为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您眼睛里,有对这片土地的敬畏。”
陆鸣兮脚步一顿,看向她。
“我爷爷说,看一个官员好不好,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看这片土地的眼神。”沈落雁认真地说,
“您看北山的眼神……是温柔的。”
这话让陆鸣兮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封信里最该写的是什么了。
……
回到县城,已是早上七点。
陆鸣兮先送沈落雁回宿舍休息,然后直接去了办公室。
那封写到一半的信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继续写。
这一次,笔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斟酌的语句,而是真挚的情感。
他写北山的清晨,写山间缭绕的雾,写古道上被岁月磨光的石板;
他写王家峪的老人说起祖宅时眼里的光,写孩子们在溪边玩耍的笑声;
他写沈落雁蹲在碎碑前落泪的样子,写自己站在山脊上看这片土地时心中涌起的责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办公室。
他仔细将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要处理的所有工作。
上午九点,县委小会议室,工作组紧急会议。
参会人员除了工作组成员,还有上官雪和她的技术团队。
令人意外的是,李长河和王志强也来了——以“关心项目进展”的名义。
“鸣兮同志,”会议刚开始,李长河就开口,
“听说你们约了刘院士?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班子通个气?”
“临时确定的会见,还没来得及汇报。”陆鸣兮平静地说,“今天会议结束后,我会形成书面材料报常委会。”
“见刘院士是好事。”王志强接话,笑容可掬,
“不过陆助理,我听说刘院士时间宝贵,三十分钟恐怕不够详细汇报。要不这样——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宏远矿业的方案也请刘院士指导指导,让院士全面比较,才能做出最科学的判断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杀机。
如果让宏远矿业的方案和刘院士见面,赵远航肯定有办法在那三十分钟里占据主动权。
“王总的好意心领了。”上官雪开口,声音清冷,
“但这次会见,是我们通过学术渠道争取到的私人交流时间,不适合商业方案介入。”
“刘院士最反感把学术交流变成商业推销。”
“上官总这话说的,”王志强皮笑肉不笑,“咱们都是为了北山发展,分什么商业学术?”
“那就请王总通过正规渠道,另行约见刘院士。”上官雪寸步不让,“我们这次,只谈科研合作可能性。”
会议室内气氛僵持。
陆鸣兮在这时开口:
“这样吧。明天我和上官总去见刘院士,只汇报我们的科研合作方案。至于宏远矿业的方案,王总可以准备好材料,等省里调研组来了,在正式会议上汇报。这样既符合程序,也能让领导全面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