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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练车场的围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莹莹的,缠着铁丝网,把里面的水泥地和外面的庄稼地隔成两个世界。我蹲在小亭子底下涂防晒霜,听见女教练喊:晓梅,阿丽,轮到你们练半坡起步了。
阿丽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穿着碎花衬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拍了拍我的背:别怕,教练说你上次熄火三次,这次稳住。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半坡起步的场地在围墙最里面的角落,离小亭子隔着三排练车线,三百米开外的地方种着玉米,绿油油的杆子顶着红缨,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手。
教练姓李,嗓门大,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离合踩到底,手刹拉起来......对,就像抓住不听话的男人的胳膊!
阿丽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心里的紧张松了点。教练车慢悠悠地往坡上爬,引擎的,车轮碾过地上的白实线,发出的轻响。
看反光镜,李教练敲了敲我的椅背,边线不能超三十公分,超了就挂科,跟你找对象一样,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话没说完,车里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很长的一声,女人的声音,拖着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哭腔,从后排飘过来,贴着我的后颈,凉丝丝的。
我猛一打方向盘,教练车一声歪在坡上,引擎瞬间熄火。
咋了?李教练的嗓门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看后排——空的,只有块擦车的抹布搭在座椅上,皱巴巴的像团烂布。
阿丽的脸白得像纸,她指着后排,嘴唇哆嗦着:刚......刚才有声音......
我听见了。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真皮套子被汗浸得发亮,是个女的叹口气......
李教练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后排座椅,瞳孔缩得很小。过了几秒,她突然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排,猛地拉开门——还是空的,只有车窗缝里钻进的玉米叶,在座位上轻轻晃。
你们俩听错了吧?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时那么镇定,可能是风吹玉米地的声音。
不是!我和阿丽异口同声地说。
那声音太清楚了,就在车里,离得那么近,甚至能听出里面的怨和苦,像谁受了天大的委屈,憋了几十年才敢出声。
李教练蹲在车旁边,从地上拔了几根白茅草。草叶细长,带着锯齿,被她攥在手里,绿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淌血。
你们俩站远点。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我和阿丽退到玉米地边上,看着她拿着茅草围着教练车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她的方言说得又快又急,我只听懂几个词:、不该来送你走。
每念一句,她就用茅草往车身上抽一下。的一声,草叶抽在车门上,留下道绿痕,很快又消失了。
抽后排车门的时候,茅草突然断了。李教练的手顿了顿,又拔了把茅草,这次抽得更用力,嘴里的词也变了,带着点呵斥的意味,像在骂不听话的孩子。
阿丽悄悄碰了碰我:你听说过吗?这练车场以前是坟地,后来推平了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真的?
我娘家就在这附近,她往围墙外瞥了眼,玉米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我妈说,当年推坟的时候,挖出过一口棺材,里面是个年轻女的,穿着红衣服......
李教练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脸上沾着草汁,像画了道绿符。没事了。她挥挥手,上来吧,继续练。
我和阿丽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动。刚才那声叹息像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上来!李教练的嗓门又大了,这点事就吓破胆?以后怎么开车?
我硬着头皮钻进驾驶室,刚握住方向盘,就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这次不是叹息,是阵很轻的呼吸,带着股土腥味,像刚从地里钻出来的。
教练......我想下车,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离合!挂挡!走!
车又开始往上爬,引擎的声音里好像混进了别的动静,的,像有人在哭。我盯着前方的坡顶,眼睛不敢往后视镜瞟,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阿丽坐在副驾,手紧紧抓着门把手,指节都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咽了口唾沫。
好不容易爬到坡顶,李教练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她的声音缓和了点,晓梅,你胆子小,先回亭子吧。阿丽,你跟我再练一把。
我推开车门就跑,脚底下像踩着风。跑过第三排练车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教练车停在坡上,车门紧闭,阳光照在车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可我好像看见,后排的车窗里,贴着张模糊的脸,白得像纸,正对着我这边看。
回到小亭子,其他学员围过来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耳边全是那声叹息,凄凄惨惨的,绕着圈响。
阿丽练完车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差。她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刚才我听见了,就在我耳边,叹着气说......
我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李教练听见没?
她肯定听见了,阿丽搓着手,手心全是汗,她没说啥,就是把音乐开得很大,一路都是咚咚锵的锣鼓声,吵得耳朵疼。
太阳慢慢往西斜,围墙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像只手,要把整个练车场都攥住。李教练收车的时候,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今晚别自己开车,尤其是女的。
她看着我和阿丽:我今晚回我爸那,让他给敲敲锣,念念经。
你爸是......阿丽问。
道公。李教练说得很坦然,他懂这些。
我骑上电驴往家赶,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路过玉米地时,秸秆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追。我不敢回头,电门拧到底,车座都快被我攥烂了。
半路给家公家婆打电话,他们在电话里没多说,只让我快点回家。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家门口亮着灯,还有团火在晃。骑近了才发现,家婆正蹲在门口烧火盆,火堆里扔着艾草,冒出股呛人的烟。
快过来!家公站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根桃树枝,跨过去!
我跳下车,踩着火盆的边缘跨过去,火苗舔了舔我的裤脚,有点烫,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艾草的烟裹着我,把那股土腥味冲散了。
咋回事?家婆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烫,练车出啥事了?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声叹息时,家公突然一声,往火盆里又扔了把艾草:是那东西没错了。
啥东西?
以前听老辈人说,那坟地里的女的,是被婆家逼死的,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就穿着红衣服吊死在玉米地里,家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生前想学开车,家里不让,说女人开车丢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练车场,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