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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反应。
虫群爬到他脚边,开始往腿上爬。冰冷的触感,无数细小的脚在皮肤上爬。
“大黄!!!”周永波嘶吼,用尽最后力气。
远处传来狗叫。
第一声似乎很远。第二声近了些。第三声就在院墙外。
是大黄。隔壁家的大黄,听见动静了。
狗叫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院门口。“汪汪汪!汪汪!”大黄在门外狂吠,用爪子挠门,撞得门板“砰砰”响。
院里的虫群停了一下。
黑色人形转向院门方向。虫群的蠕动变慢了,像在犹豫。
“汪汪汪!汪汪!”大黄叫得更凶了,还夹杂着低吼,那是狗要攻击前的警告。
虫群开始后退。
不是整体的后退,是分散。那些细虫从周永波身上退下来,从地上往墙角缩,像退潮的水。它们退回到墙角,重新聚成人形,但比刚才小了一圈,也淡了些,像墨汁被水冲淡。
黑色人形“看”了周永波一眼,然后向上收缩,缩回墙角,缩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缠在周永波脚上的细虫也松开了,钻进地板缝隙,不见了。
周永波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大口喘气,咳嗽,从嘴里咳出几截黑色的东西,像细铁丝,但会动,掉在地上扭了几下,然后化为一滩黑水,渗进地板。
“永波?王秀?”临时工棚那边传来表叔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表叔拿着手电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工。大黄也不知什么时候爬墙进了院子,第一个冲了进来,在屋里转圈,鼻子贴地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怎么回事?我听见大黄叫得凶……”表叔话没说完,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住了。
周永波瘫在地上,衣服凌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王秀站在衣柜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王秀?”表叔叫了一声。
王秀慢慢转过身。她的脸是正常的,衣服也整齐,但眼神空洞,像还没回过神来。她看了看表叔,又看了看地上的周永波,然后眼睛一翻,软软倒下。
一个小工赶紧扶住。
“快,扶到床上!”表叔指挥,“永波,能起来吗?怎么回事?”
周永波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是抖。表叔和小工把他扶到椅子上,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抖得水洒了一身。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断断续续把刚才的事说了。说到王秀被黑虫侵入时,他停下来,看向床上。王秀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了焦点。她听见周永波的话,点点头,表示是真的。
表叔听完,脸色凝重。他走到院里,看了看那辆小货车。车静静地停着,在月光下像个黑色的棺材。
“这事大了。”表叔说,“你们等着,我去请人。”
他让两个小工守着周永波和王秀,自己骑上摩托车走了。不到一刻钟,摩托车声回来,还跟着几辆三轮摩托。院里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村里的老人。
为首的是陈阿公,八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据说懂些老法子。他先进屋看了周永波和王秀,问了些细节,又去院里看车。他绕着车走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脏东西,”陈阿公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还不止一个。这车不干净,得送走。”
“怎么送?”表叔问。
陈阿公没直接回答,转头对其他人说:“去准备东西。要黑狗血,要三年的公鸡,要朱砂,要桃木枝,越多越好。再叫些年轻小伙,要阳气重的,每人一根火把,要浸过桐油的。”
众人分头去准备。从院子角落鸡笼里拿出几只鸡杀了,又去有黑狗的人家借了点血。桃木枝好办,村后山上有片野桃林,几个小伙骑车去砍。朱砂难找,最后从一个老人家里翻出一点,是多年前画符剩下的。
东西备齐,已是下半夜。
陈阿公指挥人在院里摆开阵势。黑狗血和鸡血混在大碗里,朱砂研成粉撒进去,搅成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桃木枝砍成三尺长的棍,一头削尖,浸在血里。
十几个年轻小伙站成一排,每人手里一根火把。火把是早就备好的,浸了桐油,一点就着,烧得旺,火光照亮天空。
陈阿公让周永波和王秀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他蘸了血,在两人额头各点一下,又在手心画了符。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答应,跟着我走就行。”陈阿公说,声音苍老但有力。
两人点头。
陈阿公又走到车边,用血在车头、车厢、车尾各画了一道符。画完,他退后几步,对表叔说:“你开车,慢慢开,我跟永波坐后面,来几个人和我们坐一起,举火把。王秀跟剩下的人坐三轮车里,跟在后面。”
“去哪?”表叔问。
“西边,老鹰崖。”
老鹰崖是村西一处悬崖,几十米高,底下是深涧,平时没人去。据说早年是乱葬岗,后来塌了半边,形成悬崖。
表叔上车,发动。陈阿公和周永波爬进车厢。几个小伙点起火把,分别站在车厢两侧。火光照亮院子,也照亮每个人的脸,肃穆,紧张。
车队出发。表叔开车在前,后面跟着几辆摩托车、电动车,都开着灯,形成一条光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移动。
周永波坐在车厢里,挨着陈阿公。老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攥着一把桃木钉。车厢地板上,血画的符在昏暗光线下发暗,像干涸的血迹。
车开出村子,上那条路。经过老槐树,经过坟地。周永波的心提到嗓子眼,但这次什么都没发生。路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快到老鹰崖时,车厢突然一震。
不是颠簸,是从底下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撞车底板。咚,咚,咚,很有节奏。
陈阿公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粉末,撒在车厢地板上。
撞击停了。
但紧接着,车厢四周的铁板开始响。不是敲击,是抓挠,像无数只手在从外面抓铁皮,刺耳的声音让人牙酸。
“别看外面。”陈阿公说,声音平静。
周永波低头,但余光还是瞥见了。车厢外,火把的光照出一些影子,投在铁皮上。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在火光中晃动,伸长,缩短,像在挣扎。
抓挠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整个车厢都在晃,像有很多东西趴在外面,想爬上来。
“到了。”表叔在前面喊。
车停了。陈阿公拉起周永波,跳下车。
老鹰崖到了。崖顶一片平地,长着稀疏的荒草。天边已经泛白,但崖下还是黑的,深不见底。风很大,吹得火把呼呼响,火星四溅。
陈阿公指挥小伙们把车围在中间,火把高举,围成一个圈。然后他让表叔把车开到平地中央,离崖边还有十几米。
“就这儿,”陈阿公说,“烧。”
表叔下车。陈阿公让人把剩下的鸡血黑狗血和桃木条扔到车上,又令人搬来干柴、干草,堆在车周围,堆得高高的,把车下半部分埋住。。
“所有人退后。”陈阿公说。
众人退到崖边,围成半圆,火把依然举着。陈阿公站在车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画了几笔,然后贴在车头上。
“点火。”他说。
一个小伙上前,把火把扔进柴堆。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车。火是橙红色的,但在车身上燃烧时,变成了绿色,幽幽的绿,夹杂着黑烟。烟很浓,直冲天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火越烧越旺,车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车窗玻璃炸了,轮胎烧化了,铁皮在高温下变形、扭曲。
就在这时,火里传出声音。
不是火烧的声音,是别的。像有人在哭,在尖叫,在哀嚎。声音很尖,很细,不止一个,是好多个,混在一起,从火里传出来,在风里飘。
众人脸色发白,有几个小伙往后退了一步。
陈阿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火。他从怀里又掏出那把桃木钉,一根根往火里扔。桃木钉扔进火里,发出“嗤嗤”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每扔一根,火里的尖叫声就更响,更凄厉。
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照在崖上,照在众人脸上,也照在那堆燃烧的残骸上。
车已经烧成骨架,黑色的,还在冒烟。火渐渐小了,剩下余烬在晨风里明明灭灭。
陈阿公让人拿来铁锹、扫帚。他亲自上前,用铁锹把灰烬铲起来,往崖下撒。其他人也跟着做,十几个人,铲的铲,扫的扫,把烧剩的东西全部扫下悬崖。
灰烬飘下悬崖,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进深涧。
全部扫完后,陈阿公又让人在崖边撒石灰,厚厚一层,盖住地面。然后砍来柏树枝,铺在上面。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陈阿公走到周永波和王秀面前,说:“没事了。东西送走了,灰也扬了,它回不来了。”
周永波看着崖下,深涧里还飘着淡淡的烟。他问:“那到底是什么?”
陈阿公摇头:“有些东西,不知道更好。你们记住,以后夜里别走那段路。车的事,别提了。”
众人默默下山。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那之后,再没发生过怪事。表叔的车被烧了,周永波赔了两万块钱给表叔。
老宅顺利翻修完,周永波和王秀住了进去,但再也没在夜里出过门。那辆小货车的事,村里人偶尔提起,也只说“车坏了,烧了”,别的,不提。
只是每年清明,周永波和王秀都会去老鹰崖,在崖边烧点纸,不说什么,站一会儿就走。崖边的柏树枝年年长,郁郁葱葱,盖住了
有几次,王秀说半夜听见狗叫,是大黄的声音,在院墙外。她起来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但每次狗叫之后,她都能睡得好些。
周永波没再开车,去镇上都骑电动车,而且一定在天黑前回来。那段荒路,他白天走也加快速度,从不逗留。
村里后来修了新路,绕开了老坟地,那段荒路渐渐少人走,长满了草。有小孩去那儿玩,回来说看见过黑影,大人听了,只骂一句“胡说”,然后叮嘱孩子别再去了。
时间久了,事情也就淡了。只有偶尔夜里,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老路,会莫名觉得腿沉,像被什么拽着。这时候,他们就想起那个传言,赶紧加速,头也不回地冲过去。
到了村口,看见第一家灯火,心才落回肚里。
回头看看,来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田野,吹过荒草,吹过那些老坟,呜咽着,像在诉说,又像在等待。
只是没人再去听,也没人再问。那晚车厢底下到底有什么,那些黑色细虫是什么,那车又到底运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车烧了,灰撒了,崖边的柏树长起来了。日子还要过,路还要走。只要天还会亮,灯还会点,人,就还得往前走。
至于黑暗里还有什么,别问,别想,别回头。
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