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掩月宗的地盘”,不是威胁他身处虎狼环伺的险境,而是忧心环境所限、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难以洗刷的无妄之灾。
她说“穹前辈有个好歹”,更是藏着深切的警示——王谢虽有过人本领,却绝不能在这牵扯宗门颜面、关乎修士生死的敏感局面上孤注一掷,否则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百口莫辩的下场。
语尽之后,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将袖中素色的绢布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那力道藏着几分不自知的急切,像是在不动声色中攥住心里那一点翻涌的紧张与不安,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生怕自己的话太轻太柔,没能劝住这位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的师兄。
王谢听着董宣儿这般掏心掏肺的关切,心口像是被上好的暖玉轻轻熨帖过,暖得细腻而绵长,漾开一层细密的暖意。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既不避同门间的嫌疑,也无半分被质疑的惊慌,眼底深处翻涌着深藏的感激,像寒夜里穿透霜雾的一点星火,虽不炽热灼人,却足够暖透人心。她修为不算顶尖,不过筑基初期的境界;身份也并非显赫,只是掩月宗一位普通长老的弟子,可在这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言辞锋刃处处交织的时刻,她能不顾掩月宗众目睽睽的场合,不顾南宫婉师姐锐利如刀的目光,执意站在他这边替他担忧,这份不掺杂质的情意,已然足够深厚,足够让他动容。
她的声音虽轻,轻得像一缕拂过窗棂的风,却在他耳中落得重如金石。那分明是纯粹的善意,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真意,是一种比三阶凝神丹更温润滋养,比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更暖人心扉的纯粹心意。他胸口微微一动,心境深处本如万年寒潭般沉静无波的湖面,被这声关切轻轻拨起一圈柔缓的涟漪,久久不散,连带着周身流转的灵气都柔和了几分。
“董师妹放心,师兄我心中有数。”
他的话音平和得像是在闲谈家常,却自带一种与周遭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截然不同的安定力量。那不是年少轻狂的盲目自负,更不像是口头上敷衍了事的应付,而是一种沉稳到近乎笃定的信心,源自于胸有成竹的底气。声音从他口中流出时,稳如寒玉盘中滴落的一滴清泉,清脆而笃定,既不强硬逼人,也不虚浮飘缈,甚至连语尾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安抚意味,像春风拂过紧绷的琴弦,悄悄抚平了空气中的焦躁。
他面上不见丝毫急色,眼底也无半分慌乱,语气如晨间山雾般柔和氤氲,却又似千年磐石般坚不可摧。任谁听了,都能感受到那份发自肺腑的从容与底气。他说“心中有数”,这四字并非单纯安慰董宣儿的托词,而是他自身心境的真实写照——前路纵然凶险,布满未知的荆棘,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谋定而后动,绝非一时冲动的鲁莽之举。
他所展露出的平静,与其说是故作姿态的风轻云淡,不如说是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不迫。他的姿态并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少见的内敛,可骨子里那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气度,却让人无法轻易轻视——仿佛只要他说出口,便代表着这件事已然经过千思万虑,自有其章法与底气,容不得旁人置疑。
南宫婉的焦虑、董红拂的沉默、董宣儿的担忧与爱惜,以及穹老怪深沉如沼泽般的心绪……种种情理纠葛、猜疑忌惮、关切爱惜与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在这一刻悄然交织缠绕,如一张看不见的细密蛛网,丝丝缕缕都牵动着每个人心底最敏感、最脆弱的那一处,稍有不慎便会全线崩断,让局势彻底失控。
而王谢,仅凭一句平平淡淡的“我心中有数”,便如一只沉稳的手,将这张缜密又脆弱的网轻轻撑住,不让它在众人的情绪拉扯中碎裂。
那语气虽平,却像在无形间为摇摇欲坠的情势注入了一剂定心针,让在场众人心头那股飘忽不定、悬在半空的不安气息,终于略略沉回了一分,落定在实处。他声音里的暖意轻轻晕开,像落入心湖的一滴温泉,虽不起惊涛骇浪,却足以让旁人暂时收起强行劝阻的念头,不愿再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微妙平衡。
董宣儿听在耳里,心中那一点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悄悄松开了些,落回了原处。她素来知晓王谢寡言少语,性子沉稳,却未料到他在这般层层压迫、众目睽睽之下,仍能保持如此镇定自若的姿态。心底一暖与一酸同时升起,眼眶微微发热,仿佛方才不是她费心费力劝慰别人,反倒是自己被他这句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话,妥帖地安慰了一番。
南宫婉心底却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混杂着疑惑、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并非完全相信王谢所言,可也清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异常的从容与笃定——这份气度,与他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实在不相称,倒像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才有的心境,仿佛背后有某种不可轻视的力量在支撑,让他能够如此安然自若,不慌不忙。她眉头微蹙,抿紧了唇不再多言,却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看似普通的少年,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凝重,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找出那份底气的来源。
董红拂则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许,还有几分对这少年深不可测的忌惮。她已是心境老辣、历经风浪的金丹修士,深知此刻纠缠争辩无益,不如静观其变,看这少年究竟能翻出怎样的风浪。王谢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她隐隐确认了心中的猜测——此子虽年轻,却绝非寻常少年人的莽撞冲动之辈,反倒比许多活了上百年的金丹修士还要沉稳老练。若非真有逆天依仗,绝不会在这四面皆敌、步步惊心的险境之下,仍能保持如此分寸不乱、进退有度的姿态。
而穹老怪——他此刻虽未言语,周身的气息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散漫开来、带着审视与犹疑的目光已然微微收敛,变得愈发沉凝,像是把自己所有纷乱的心思都重新收回,沉沉压在胸腔深处,与王谢那句淡声之言在无声中暗暗交会、碰撞,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犹豫,如残雪遇暖阳般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笃定与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已然在生死之间做出了最终的抉择,再无半分退路。
在这亭中风起浪涌、暗流潜动,人人心思各异的一瞬,王谢轻声说出的那一句“我心中有数”,竟像是为众人各自纷乱的念头,抹上了一层薄薄却坚韧的定心之光。光不亮,却足够稳;不炽烈,却让人无法忽视。厅中先前凝滞如冻的灵气,仿佛也随之舒缓了些许,不再那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股弥漫在众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息,也悄然淡去了几分,被一种新的、微妙的平静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