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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工作人员说,声音平平的,“签字吧。”
吴普同接过笔,签了。马雪艳也签了。工作人员盖上章,把房产证递过来。红本子,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房屋所有权人:吴普同、马雪艳”。吴普同接过来,翻开,看着上面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他看了好几遍,才合上。
走出登记中心,阳光很好。马雪艳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天。他把那个红本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
“普同,”她说,“咱们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
“嗯。”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红本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睛亮亮的。
过户办完没几天,母亲打来电话。吴普同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普同,房子买好了?”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喘,像是刚忙完什么。
“买好了。”他说,“过户办完了。”
“多少钱?”
“三十八万九。”
“贷款多少?”
“二十多万。”
母亲沉默了一下。他能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和你爸商量了,”她说,“给你拿两万块钱。别贷款太多,利息高。你们每个月还那么多,日子紧巴。”
吴普同愣了一下。“不用,妈。我们自己能还。月供算过了,能承受。”
“别推。”母亲的声音很坚决,“这钱是给晴晴攒的,本来是留着她上学用的。现在你们买房要紧。贷款少一点,月供就少一点,日子也松快些。晴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知道母亲那点钱是怎么攒出来的。她身体不好,高血压,腿也疼,舍不得买药,扛着。衣服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都起毛了,舍不得换新的。买菜都是等下午收摊了去买便宜的,有时候买回来的菜叶子都黄了,她挑挑拣拣,照样吃。小梅每个月吃药要花钱,晴晴上幼儿园也要花钱,她能从牙缝里省出两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妈……”他叫了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明天让你爸去镇上给你汇过去。你查收一下。该买的东西买点,别省着。晴晴的房间,给她布置得好一点。她盼了好久了,天天问爸爸的家在哪儿。”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阳光很好,楼下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白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些发酸。
晚上,他给马雪艳打电话。
“妈说给咱们拿两万块钱。”他说。
马雪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身体不好,这钱……”她没说下去。
“我说了不用,她不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的。
“那先收着。”马雪艳说,声音有些哑,“等咱们缓过来,再还给她。连利息一起还。”
“嗯。”他说。
第二天,父亲去镇上汇了钱。吴普同收到短信的时候,正站在牛舍里和韩场长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银行短信,两万块钱到账。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动。韩场长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
“妈,钱收到了。”
“收到就好。”母亲说,“别省着,该买的家具买点。晴晴的房间,给她弄好一点。她天天念叨,说爸爸的家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去。我说快了,等爸爸装修好了就接你去。”
吴普同握着手机,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起晴晴,想起她笑着叫爸爸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爸爸的家好小”又赶紧说“可是我喜欢”。他想起她每次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想起她对着屏幕叫爸爸,叫完了就把手机扔一边,自己去玩。她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只知道等。
“妈,”他说,“等弄好了就接她来。”
母亲笑了。“好。她肯定高兴坏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西二环的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远处有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他想起母亲说的话,“这钱是给晴晴攒的”。他想起晴晴,想起她那张小小的脸,想起她黑亮的眼睛,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那几颗小白牙。快了,真的快了。房子有了,贷款办了,钱也到位了。接下来就是搬家,接晴晴。那些等了四年的事,终于要成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很快,其中一栋楼里,会有一扇窗户是他们的。晴晴会在那扇窗户后面玩,马雪艳会在那扇窗户后面做饭。他下班回家,抬头就能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笑了。窗外的风暖洋洋的,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