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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首付那天是个阴天。
吴普同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银行卡,卡里有十五万五千多,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起来了,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把银行卡装进口袋里。那张卡不大,塑料的,可他总觉得沉甸甸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着西二环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公交站等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他换了个姿势,把卡攥得更紧。
到了中介公司门口,马雪艳还没到。小刘在店里看见他,出来打招呼,说嫂子还没来?他说快了。小刘说那先进来坐,外面冷。他摇摇头,说就在这儿等。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张卡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马雪艳从车站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用皮筋扎着。走得急,脸有些红,额头上沁着细汗。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走吧。”她说。
两个人进了中介公司。小刘已经把合同准备好了,摊在桌上。房主郑叔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三个人等着,谁也没说话。吴普同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卡,指节都泛白了。马雪艳坐在他旁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但很稳。
“别紧张。”她轻声说。
“不紧张。”他说,但声音有些发紧,自己都听出来了。
等了十几分钟,郑叔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些,走路有些慢,膝盖好像不太好,上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他女儿陪着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小刘招呼大家坐下,把合同翻到付款那一页。
“首付款十一万六千七百元。”小刘说,“今天付清。定金之前交的两万,算在里面。您二位确认一下。”
吴普同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小刘接过去,在POS机上刷了一下。吴普同输密码,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第一次按错了,屏幕显示密码错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二次按对了,POS机吱吱地响着,吐出一张小票。小刘撕下来,递给他签字。
他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写的。马雪艳也签了,她的手也在抖,但比他的稳一些。
“好了。”小刘说,“钱到账了。
吴普同看着那张小票,看着上面那个数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空空的。那些钱,是他和马雪艳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从行唐到石家庄,从租房到攒钱,从看第一套房子到签合同,快两年了。现在,它们变成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会变成一个房子。那个房子会是他们的家。
办完手续,两个人从公司出来。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声轰轰的,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心疼了?”她问。
他想了想,说:“心疼。但也踏实。”
她笑了。“我也是。刚才输密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
“你比我还抖。”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街边,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接下来一个月,是漫长的等待。
银行贷款审批需要时间,产权过户需要排队,每一项都得等。吴普同每天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做饭,吃饭,看手机有没有未接来电。小刘隔几天打个电话来,说在办了,再等等。他也不敢催,怕催急了办不好。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大概还要多久。小刘说快了快了。
马雪艳每个周末都过来。两个人去房子里量尺寸,想着买什么家具。次卧是晴晴的房间,得买个小床、小书桌、小椅子。马雪艳站在次卧中间,比划着。书桌放这儿,靠着窗户,光线好。床放那边,靠着墙,她睡觉不老实,怕摔下来。衣柜放这儿,大小正好。她说书桌要粉色的,晴晴喜欢粉色。吴普同说行。她说台灯要小熊的,她怕黑。他说行。她说窗帘要带小花的,她喜欢花。他说行。
她说什么,他都说行。她笑了,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行。他说你说的都对。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着。
他们还在阳台上量了一个下午。马雪艳想在阳台上养几盆花,他说行,养什么花?她说绿萝,好养活。还有吊兰,还有茉莉。她说茉莉开花的时候特别香,满屋子都是。他看着她比划的样子,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在保定那间小出租屋里,她也想养花,但屋里没有阳台,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没多久就死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买个大点的花盆。”他说,“这次肯定能养活。”
她笑了。“那当然。现在有阳台了。”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吴普同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响了。是小刘。
“吴哥,贷款批了。明天去过户。”
吴普同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批了?”
“批了。材料都齐了,明天你们过来一趟,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那个定金收据。”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飘。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三月的天蓝了,云也白了,风也不冷了。楼下那棵玉兰开了,白色的花朵在阳光里亮得晃眼。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给马雪艳打电话。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批了?”她问,声音有些紧。
“批了。明天过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轻,但他听出来了。“好。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两个人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碰头。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过户的。有人拎着文件袋,有人拿着号,有人低头看手机。他们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吴普同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马雪艳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女的,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他们的材料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完税证明,每一样都看了好几遍。吴普同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