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2 / 2)

铁门合拢前他最后瞥了眼屋内——钞票雪片般粘在猛鬼花衬衫上,像场荒诞的葬礼纸钱。

巷口馄饨摊的汽灯在浓雾里晕开毛边。

邱刚敖坐下时老板默契地推来海碗,汤面上猪油星子聚散如浮岛。

他舀起一勺滚汤缓缓浇进左手虎口,旧疤被烫出新鲜的红。

疼痛让他想起另一些夜晚,子弹擦过耳廓时灼热的气流,还有暗巷里比枪声更刺骨的背叛。

碗底渐空时,茶果岭深处传来玻璃爆裂的脆响。

他留下钞票压住碗沿,身影没入浓雾那刻,馄饨摊汽灯忽然暗了一瞬。

油腻腻的餐蛋面汤还沾在区万贵的嘴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目光像钩子似的扎在邱刚敖脸上。”两百块,一碗面,这群越南仔就能替你卖命。

这买卖,划算过找屋邨那些烂仔。”

他顿了顿,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怎么,想搬和联胜出来压我?阿敖,你经手那些货去了哪里,当我不会看报纸么?”

他凑近些,压低的声音里掺着砂砾,“挡我财路,大家都不好看。”

邱刚敖没动,只有额角那根筋轻微地跳了一下。

“啧,一个笼子里蹲过的,还想灭口啊?”

区万贵咧开嘴。

“你想多了。”

邱刚敖眼皮垂了垂,再抬起时,眼底那层冰封的杀意已经化开,换成一点浮在表面的笑意。”再谈笔生意。

开个价,让茶果岭清净点。”

区万贵这才往后一靠,挥手让旁边皮肤黝黑的手下搬来张折椅。

他没接价钱的话头,反而扯起旧事。”当年号子里,多少人找你们麻烦?也就我肯递支烟。

你命好,出来有贵人捧。

我呢?五年,一天不少。”

“直说。”

邱刚敖声音平直。

“简单。

你们老板不就是想借这群越南仔生事么?何必绕弯子让他们自己乱撞?交给我啊。”

区万贵摊开手掌,“我一句话,让他们往东绝不敢往西。

事成之后,一条船送走,干干净净。”

“自己走投无路去拼,和听令行事,是两码事。”

邱刚敖摇头。

“有区别?信不过我?”

区万贵手指敲着膝盖,“说吧,什么条件能让你回去传话?”

区万贵眼睛亮了。”你们老板最近风光,到处给人饭吃。

摩星岭那块地,我也馋。

正行生意,让我也沾沾手?”

“猛鬼,和联胜自己人都分不匀。”

邱刚敖扯了扯嘴角,“何先生凭什么分你一杯羹?”

“所以才要你帮忙递句话嘛。”

区万贵起身,手掌重重压上邱刚敖肩头,“我替你们办了那么多脏活,讨份人情不过分吧?”

邱刚敖肩头的肌肉微微一绷。

“钱没给够你么?”

区万贵讪笑着收回手。”一码归一码。

你们总不想看我,把这群走投无路的可怜虫,一个个请进差馆喝茶吧?”

邱刚敖猛地站起,折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吓你的,阿敖。”

区万贵摆摆手,笑容却没进眼底,“送越南仔而已,又没提别的。

别紧张。”

邱刚敖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点浮冰似的笑又慢慢爬回脸上。

他点了点头。

“行。

我这就去同何先生讲。

晚点,电话联络。”

暮色浸透笔架山宅邸时,何曜宗的车轮也碾碎了尖沙咀的霓虹。

书房只亮一盏台灯,光晕割开黑暗,将邱刚敖的身影削成锋利的剪影。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刮过磨石,把茶果岭的每一缕血腥气都摊在何曜宗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何曜宗没动。

他指腹摩挲着紫砂杯沿,半晌才抬起眼:“阿敖,依你看,区万贵那副牌,还能不能打?”

邱刚敖颈侧肌肉绷了一瞬。”何生,这不是打牌。”

他喉结滚动,“他今天能用旧事抵住我喉管,明天就敢把刀架在任何人脖子上。

我的意思很明白——他必须消失。”

他顿了顿,补上半句,“当然,棋怎么走,终归看您落子。”

空气凝滞片刻。

何曜宗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冰碴。”找死路的人,拦不住。”

他身体前倾,灯光在他镜片上溅出两点寒星,“可他倒提醒了我——逼疯几只野狗,掀不起风浪。

不如让这疯子把狗都聚到一块,咬出个能让全港报纸炸开花的动静。”

他朝邱刚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耳语声如毒蛇游进夜色,在书房角落盘绕。

几分钟后,邱刚敖直起身,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箭双雕的局。”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就怕蔡元祺不张嘴。”

“饵抛出去,鱼咬不咬是鱼的事。”

何曜宗靠回椅背,阴影吞没他半张脸,“成了,我们赚;不成,我们也不亏。”

他沉默数息,忽然敲了敲桌面,“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湾仔,摸一摸刘建明那根线。

记住,他若摇头,不必强按头。

我有的是法子,把那些敢对我龇牙的畜生,一颗一颗把牙敲下来。”

湾仔星街浸在十点半的湿气里。

刘建明刚扯松领带,床头柜上的电话像被掐住喉咙般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