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能言善道,当初该去考大律师执照。”
蔡元祺终于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
“他是拿命在赌。”
李明达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现在怎么收场?”
长叹声在房间里荡开。
蔡元祺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沿上:“上头吩咐了,冷处理。
那边会去安抚,还要替他向伦敦请勋章——表彰他对香港基层的贡献。
先稳住再说。”
“请了勋章,以后还动他?”
李明达眉头拧成结,“那不是打皇室的脸?”
“时势不同了。”
蔡元祺摆摆手,像要挥开看不见的蛛网,“轻重缓急要分清。
至于打不打脸……不关警队的事。”
“那我的任务?”
“抓人。”
蔡元祺抬起头,眼神锐利,“跑掉的那些越南人,别告诉我你一个都没逮回来。”
李明达耸耸肩,制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闪过冷光:“早料到你会交代这个。
两百多人,已经抓回来一百八十五个。”
“还有六十多个呢?”
“继续搜。”
李明达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锐响,“连军乐队的号手我都调来支援了。
挖地三尺也会把他们全揪出来。”
蔡元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李,你给我听清楚。
只要有一个漏网的越南人在外面闹出事——”
他手指点了点李明达的胸口,又点点自己,“你我这身皮,都得被扒下来。”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李明达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扯松领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早劝你别碰这事,现在烂摊子收不了场,倒想拉我垫背……真到要脱制服那天,我看你舍不舍得。”
将军澳片场的钨丝灯把唐楼布景照得通亮。
尹天仇翻着剧本,纸张哗啦作响。
他抬头看向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手指在某一页上敲了敲。
“导演,何先生虽然要求尽量贴现实,但电影终归是电影。”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总得留点空间……给艺术加工吧?”
枪声炸响时利希慎应当捂住胸膛踉跄——不是头颅先绽开血花。
导演盯着监视器咬扁了烟蒂,这已是今夜第十七次重拍。
阴影里站着的男人总在关键时刻抬手叫停,仿佛他才是执掌生杀的那只手。
“子弹得先钻进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
尹天仇的食指在空中虚划着弹道轨迹,“观众得看见他瞳孔里贪欲如何冻成冰碴,再碎成恐慌的裂痕。”
他说话时脖颈青筋如蚯蚓蠕动,那是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临时聘来的导演把剧本卷成筒又松开,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
场务们交换着疲惫的眼神。
投资人的宠儿总有特权把片场变作解剖室,将每帧画面肢解再缝合。
导演掐灭第七支烟时终于嘶声笑起来:“尹生,杀手难道会像画家调色般挑选器官?五发子弹足够把肺叶搅成蜂窝,哪来三秒忏悔戏码?”
“所以需要特写。”
尹天仇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分镜草图,炭笔线条狂乱如心电图,“中弹者跪倒时摄像机得贴到他睫毛颤抖的距离,让血沫从嘴角溢出的过程慢放十二格。”
他眼底烧着某种灼人的光,仿佛谈论的不是虚构的死亡而是神圣仪式。
铁门被推开的声响截断所有争执。
皮鞋踏地声像节拍器般规律,原本瘫在折叠椅上的人群瞬间绷直脊梁。
何曜宗穿过弥漫的烟雾走来,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表带,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抬手示意继续,却径直走向布景中央那片血泊道具。
细伟拎来的尼龙袋拉链滑开时,红包瀑布般倾泻在器材箱上。
艳红色块在惨白灯光下跳动如心脏,欢呼声浪掀翻摄影棚顶棚。
何曜宗却只盯着尹天仇衣领处那道尚未擦净的假血浆,指尖掠过猩红痕迹:“听说你改了他十七次死法。”
“想让恶人临终看见走马灯。”
尹天仇喉结滚动,“得先让他记起自己也曾是婴孩。”
何曜宗忽然低笑。
他揽过对方肩膀往暗处带时,掌心温度透过戏服渗进肩胛骨。”影视处那帮人可能会把这卷胶片钉上耻辱柱。”
声音压得极沉,“往后所有影院都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尹天仇沉默着望向窗外霓虹海。
九龙夜景碎在玻璃窗上,像泼洒的金属颜料。
他最终开口时字句如淬火铁钉:“跑龙套那些年,我对着公厕镜子练过三百种哭法。
现在终于有机会让眼泪流进胶片里——哪怕这卷胶片永远锁在暗房。”
何曜宗拍他后颈的力道像在驯服野马。
红包派尽时剧组开始拆卸轨道车,满地电缆如黑色肠子蜿蜒。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男人在布景废墟间的对视,某种比契约更坚固的东西正在显影液中缓缓成形。
茶果岭的夜总是来得仓促。
邱刚敖踩着铁皮屋顶的月光行走时,脚下锈蚀板材发出空洞回响,像敲击腐朽的棺木。
区万贵照例坐在那盏垂死灯泡下数钞票,港纸边缘在指腹间翻飞如祭奠的纸钱。
“越南仔的刀快。”
猛鬼叼着未点燃的香烟含糊地说,他故意让一沓钞票散落满地,“快过差人的枪,快过律师的嘴。”
邱刚敖用鞋尖拨开飘到脚边的千元钞。
昏黄光晕里,纸币上汇丰狮像咧出诡异微笑。”快刀容易割伤握刀的手。”
他蹲下身与对方平视,“上周深水埗码头捞起那具浮尸,左手五指是被活生生剁碎的。”
区万贵数钱的动作骤停。
他抬眼时瞳孔缩成针尖,倒映着对方无波无澜的脸。”吓我啊?”
笑声从齿缝挤出,“我收留丧家犬的时候,你还在警校背条例呢。”
“所以我来提醒前辈。”
邱刚敖起身拉开门,灌入的夜风掀起满地纸钞狂舞,“潮水要退的时候,最先淹死的总是趴在浅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