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2 / 2)

这话掷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连政治部那帮人都查不明白,他砸这么多钱图什么——账本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三遍的月亮。

何曜宗松了松领口,声音沉进大厅的每个角落。

“社团二字,本就不是洪水猛兽。

和联胜最早不过是码头边扛麻袋的苦力们凑成的草台班子。”

“当初立招牌,只为让兄弟饿不死。

谁兜里多半个馒头,便掰开分给咳嗽的老伯。”

“有人非给我们扣黑帮的帽子。

可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抱成团取暖的香港人。”

“难道谁生下来就该钻进笼屋?难道每个人的父亲都得是太平山顶的富豪?”

他停顿片刻,让空气里的灰尘缓缓沉降。

“我在徙置区长大的。

全家六口挤在七平方米的格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被褥永远泛潮。”

“正因为尝过那种滋味,如今有能力了,才想给还在爬楼梯打水的街坊换扇透气的窗。”

“就这点心思,却踩疼了某些人的尾巴。

若各位不嫌絮叨,我能从日落讲到天明。”

“今天站在这儿之前,风已经吹到我耳边——有人说要递解我出境。”

他忽然笑出声,手指轻轻叩了叩讲台。

“我在香港出生,学步是在庙街的石板路上。

敢问那些先生,打算把我塞去哪条船的底舱?”

“莫非送去泰晤士河边喂鸽子么?”

“说得好!”

人群里炸开第一声喝彩,像火星溅进油桶。

紧接着掌声轰然腾起,撞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何曜宗心里明镜似的——带头鼓掌那几个,准是石勇提前布好的棋子。

不过此刻已用不着他们推波助澜,潮水的方向早已扭转。

自从那份声明白纸黑字印上报端,“港人治港”

四个字就成了焊死的铁则。

洋人不敢明着撬动这块基石,只能在阴沟里撒钉子。

这场仗谁把市井民心握在掌心,谁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他抬手虚按,声浪渐息。

目光又落回那个面色发白的记者身上。

“你的问题我问完了,现在倒想请教阁下。”

“方才你说我没资格谈自由。

可你堵我的嘴,算不算亲手掐灭你挂在嘴边的自由?”

“还有件事诸位可能不知——明珠报业当年靠什么起家?”

他忽然向前倾身,麦克风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冷笑。

“鸦片。

他们的老太爷用福寿膏吸干华人苦力的骨髓。

百年过去,倒成了西装革履的绅士,盖洋楼办报纸,变着法子从香港地皮上刮油水。”

“这等人物都能跳出来指点江山,反骂我不懂民主?”

会场彻底沸腾了。

相机快门声如暴雨击窗,记者们埋头狂记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谁都清楚,待这场招待会散场,整座城市将迎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何曜宗撕开了某种脓疮。

那些原本在生活重压下麻木度日的人们,忽然被这句话刺醒——你们本该活得更有尊严。

只是有人早早骑在你们脊梁上,踩着你们的血汗钱,替你们把太平日子过完了。

警务处的发布会尚在纠缠细节时,这边已利落收场。

毕竟最锋利的问题已被那位西洋记者抛了出来。

何曜宗摆出破釜沉舟的姿态,什么话都敢往外掏。

暗处的人再不敢把火引向港府——那团火已然调转方向,正舔舐他们自己的袍角。

中环半山那栋维多利亚式官邸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张神色迥异的脸上。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蔡元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被针扎了似的。

“不能再等了!”

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必须离开香港,多留一天都是祸害。”

卫奕信端起骨瓷茶杯,杯沿碰触嘴唇时停顿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上,茶水的热气模糊了镜片。”蔡,你准备把他送去哪里?他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九龙城寨。”

空气凝固了几秒。

“赤柱或许是个去处。”

卫奕信放下茶杯,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但眼下有更急的事——那些从银矿湾溜走的越南人,还散在外面。

万一哪个在闹市捅出乱子……”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这身制服恐怕就穿到头了。”

蔡元祺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输的不是嘴皮子。”

卫奕信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是背后看不见的推手,是实打实砸出来的银纸。

明白吗?”

黄昏把湾仔警署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

李明达推开处长办公室的门时,看见蔡元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新闻都看了?”

蔡元祺没回头。

“看了。”

李明达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泄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