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里，光光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数数。
不是数星星，也不是数花瓣，而是数日子。每天清晨唱完歌，它就在花园角落的那块空地上画一道。一道，两道，三道……画满了就换一块地方，继续画。云朵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帮它数。数到十的时候，光光就会在那一横上面加一竖，变成一个“十”字。数到二十，再加一竖。数到三十，三竖。
“叽——”云朵叫了一声，“三十天了。”光光点点头，在地上画——“还没发芽。”云朵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叫了一声——“会发的。”光光又画——“我知道。”它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我只是在记。记它们等了多久。”
云朵歪着头——“为什么？”光光想了想，画了很长一行字——“因为每一朵花，都是从等待里长出来的。等得越久，开得越好看。”
云朵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声——“谁告诉你的？”光光摇摇头，画——“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云朵又愣住了。它看着光光，光光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画那些道道了。一笔一道，一道一天，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四十一天的时候，云朵那颗种子发芽了。那天早上光光照例去看那些土包，一眼就看见云朵那个土包裂了一条缝，缝里冒出了一丁点嫩黄的小芽。它蹲下来，看着那个小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云朵。”云朵跑过来，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然后它叫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小小齐刷刷地跑过来，六只小东西围着那个小芽，又叫又跳。光光蹲在旁边看着它们，笑了。
它没有跳，也没有叫。它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芽，看着阳光照在它上面，看着它嫩黄嫩黄的、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的样子。然后低下头，在那些道道的最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云朵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光光画——“第一天。”云朵歪着头——“什么的第一天？”光光看着那个小芽，画了两个字——“它的。”
云朵愣住了。它看着那个小芽，又看着那个圈，又看着光光。然后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那之前的日子呢？”光光想了想，画——“之前的日子，是等它的日子。”它又画——“等它的日子，也很重要。”
云朵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蹲下来，在光光旁边，一起看着那个小芽。那个小芽在阳光下颤了颤，像是在伸懒腰。光光看着它，忽然觉得，之前那四十天的等待，都值得了。每一天都值得。
小灰那颗第四十五天发芽，小棕那颗第四十八天，小花那颗第五十天，小黑那颗第五十三天。小小那颗最慢，等了整整六十天。但它的芽和其他几株都不一样——不是嫩黄的，是粉白色的，很小很小，在风中颤巍巍的，像一小片不会落的花瓣。
小小蹲在它面前，看着那株粉白色的小芽，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芽颤了颤，弹回来，又颤了颤。小小没有缩回去，它就那样把鼻子贴在小芽旁边，感受着它呼吸一样的颤动。
然后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它回头看了光光一眼，叫了一声——“它出来了。”光光点点头。小小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小芽，轻轻叫了一声——“我等到了。”
光光看着小小，看着它脸上那亮晶晶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它低下头，在地上画了几个字。云朵凑过来看——“等到了，就好。”云朵看着这行字，叫了一声——“嗯，等到了，就好。”
六株小苗一天天长高。云朵那株是金黄色的，小灰那株是浅黄色的，小棕那株是橙黄色的，小花那株是黄中带粉的，小黑那株是黄中带白的。小小那株最小，但最特别——粉白色的茎，粉白色的叶，粉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它们。从早看到晚。它不种了，但它有六棵树。六棵不同颜色的树，六朵不同颜色的花，六个不同颜色的太阳。它蹲在它们面前，看着它们在风中摇晃，看着它们在阳光下生长，看着它们在月光下安睡。看着看着，就笑了。
有一天，云朵忽然问它——“你的光呢？你不是说要种光吗？种在哪里了？”
光光想了想，低下头画字——“种在你们心里了。”
云朵愣住了。
“你们就是我的光。你们发芽了，我就有光了。你们开花了，我就更亮了。你们结种子了，我的光就种到更多地方去了。”
云朵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叫了一声——“那你呢？你的光呢？”
光光笑了。它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在天上，亮亮的，暖暖的。它低下头，又画了一个字——“我？”它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擦掉，重新画——“我就是光。”
那天傍晚，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花园里，六株小苗在夕阳下轻轻摇晃，七只小东西蹲在它们面前，排成一排。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
沐南烟看着光光，忽然说：“它说它是光。”
苏青点点头。“嗯。”
“它真的像光。”
苏青笑了。“嗯，像。”
沐南烟靠在他肩上。“它种了六棵树，自己一棵都没种。但它有六棵。每一棵都是它的。”
苏青低头看着她。“就像我们一样。我们种了很多东西——树，花，希望，家。但我们自己，什么都没种。但我们有它们。它们就是我们的光。”
沐南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六株小苗上，洒在七只蹲成一排的小东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前面，看着那六株小苗，看着它们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六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还在天璇的时候。那时候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睡觉，吃东西，等主人。后来主人来了，带它回家了。然后它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树，有了花，有了太阳。再后来，它有了种子，有了六棵树，有了六朵花，有了六个太阳。它什么都没有种，但它什么都有了。
光光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六株小苗。六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它闭上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株小苗一天天长高。云朵那株开出了金黄色的花，小灰那株开出了浅黄色的花，小棕那株开出了橙黄色的花，小花那株开出了黄中带粉的花，小黑那株开出了黄中带白的花。小小那株最小，但开出的花最特别——粉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和它妈妈一模一样。
六朵花，六个颜色，六个太阳。光光每天蹲在它们面前，从早看到晚。它不种了，但它有六个太阳。六个不同颜色的太阳，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有一天，云朵忽然问它——“够了吗？六个够了吗？”
光光想了想，摇摇头。
云朵愣住了——“还不够？”
光光笑了，在地上画——“永远不够。永远都不够。所以永远都要种。一直种，种到永远。”
云朵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声——“那我帮你。我们帮你。所有人帮你。一直帮，帮到永远。”
光光看着它，眼睛亮亮的。它在地上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