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当先朝着那洞开的城门行去。
他身后的数十骑,顿时也轰然启动,紧随其后。
而这数十骑的临时统率,正是今日连破三阵,煞气未消的曹文诏!
……
马蹄踏入城门,草原冷风的喧嚣似乎瞬间被隔绝了。
青城,这座由俺答汗兴建的城池,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镇子。
街道算不上宽阔,两旁的房屋也大多是土木结构,颇有汉地县城的风貌。
只是这风貌之中,又处处透着一股子不伦不类的僭越。
王世德的目光扫过,只见不少民房的屋檐和门楣上,竟然也雕刻着龙凤的图样,只是那龙如同长了脚的蛇,凤好似掉了毛的鸡,粗糙而可笑。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蛮夷之地,沐猴而冠,终究是学了个形似而不得其神。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门窗之后,一双双眼睛正偷偷地窥探着他们这支队伍。
王世德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情绪,敬畏、好奇、不安。
他不经意间与一扇窗后的一名蒙古汉子对上了视线,那汉子如同被蛇蝎蛰了一下,猛地缩回头去,消失在黑暗中。
“阿修罗……是阿修罗……”
有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从旁边传来。
王世德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与自己并驾齐驱的曹文诏。
这位将军今日在战场上的凶威,早已化作了梦魇,在这些蒙古人的心中扎下了根。
他的视线继续前移,又看到了少许汉人的面孔。
他们往往穿着华贵的丝绸,在一众穿着皮袄的蒙古人中格外显眼。
这应该就是板升城里的汉人地主了。
忽然,王世德的目光与一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孩子对上了。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汉家童子,约莫四五岁的年纪,他似乎并不懂得什么叫恐惧,见王世德看过来,竟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还用力地对他挥了挥小手。
王世德一时有些错愕,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最终,他也只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青城不大,不过片刻,一座远比周围建筑要略微宏伟的宫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宇的形制,一如既往地僭越和可笑。
王世德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拾阶而上。
……
大殿之中,数十名蒙古贵族早已按照地位高低分列两侧,垂手恭立。
为首的,正是土默特顺义王卜失兔,以及哈喇沁部的汗阿海。
殿前正中,一张高大的香案已经布置齐全,香炉中青烟袅袅,倒真是有模有样。
王世德清了清嗓子,也不废话。
“陛下有旨,跪下听令吧。”
没有反抗,也没有不忿。
多年的朝贡体制,早已让这些草原上的贵族磨平了不服。
抢劫归抢劫,名义归名义,对于下跪这种事,他们并没有太多抵触。
“呼啦啦”一阵响动,殿中的蒙古贵族们纷纷跪倒在地。
只是这礼仪毕竟没经过演练,终究不如久经训练的大明京官那般整齐划一。
有人叩了三次头,有人叩了五次,实在是乱糟糟的一片。
纷纷扰扰之后,总算是都行完了礼。
王世德的眼角抽了抽,只当没看见,又咳嗽一声,朗声开口。
“陛下有口谕传到!”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曹文诏眉头一皱,往前踏出一步,舌绽春雷般喝道:“肃静!”
那股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王世德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朕统御四方,不分蒙汉,皆是子民。子民相攻,朕如何能够坐视?”
“虎酋兔憨狼子野心,此番虽被击溃,其人或许还会卷土重来。然明军六师,不可能常驻此处。”
“尔等土默特部、哈喇沁部,与鄂尔多斯部、永邵部一起,各选使臣入京。每部限三人,共商往后章程。”
“钦此。”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才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臣……臣等领旨。”
众人又凌乱不堪地拜了几拜,这才在王世德的示意下站起身来。
王世德与众贵族面面相觑,殿中一时间荡漾着尴尬的气氛。
不是?这就没了?
片刻后,还是顺义王卜失兔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这位大人,不知……圣旨在哪?”
王世德眼睛一瞪,厉声斥道:“口谕还不够吗?非要见到圣旨才肯遵从?尔是何居心!”
曹文诏更是配合着,皱眉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卜失兔的脸色瞬间白了。
哈喇沁部的汗阿海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躬身道:“天使息怒,顺义王并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过往朝廷传旨,皆有黄绫圣旨为凭,此番只有口谕,我等……我等确实有些疑惑。”
王世德见他态度恭敬,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
“国朝如今已有千里电光台传讯,京师之令,瞬息可至大同。”
“是故此番口谕先到,载有同样内容的圣旨,则还在路上,三两日后,自然也会到达。”
“千里电光台?瞬息可至?”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哗然,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怎么听起来和白莲教的说法那么像?
汗阿海与顺义王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看这少年天使的神情,以及他身后那尊煞神的威势,眼下绝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汗阿海压下心中的惊疑,又问道:“不知天使大人,这入京的时间,定在何时?可否容我等与鄂尔多斯部商议之后,赶在陛下万寿节时,一同入京朝贡?”
王世德道:“此事你等自行商议便可,陛下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在今年之内入京。”
“是,是。”汗阿海连连点头。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其实众人心中还有无数的疑问。
什么六师不能久留,那具体到底是什么时候走?
先前许诺给大明的两千匹战马,一万头牛羊,又该何时,以何种方式移交?
还有,以往入贡,土默特一部便有一百五十人的规制,可以夹带大量私货,沿路贩卖采购。
如今限定“每部三人”,这个“部”,是指整个土默特,还是指
若是前者,那这次入京,可就亏大了。
但无论如何,这些话,终究不适合在这等场合问出来。
最终,还是顺义王卜失兔站了出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为贺王师大胜,我等已备下薄酒,还请天使与曹将军务必赏光。”
王世德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本官还要往鄂尔多斯部传信,不能久留。”
“天使一路劳顿,路途不熟,”一个蒙古贵族连忙劝道,“不如今日在此稍歇一日,明日我等选派熟悉路径的向导,护送天使前往,岂不更为稳妥?”
王世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确实不知道去鄂尔多斯部的路。
更关键的是,借着这场宴请,或许也能再窥得几分胡虏内部的情形。
史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将军单骑入敌营,纵横捭阖,挫其锋芒。
沉吟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前头带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