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虽逐渐爬高了,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徒劳地将清冷的光铺满大地。
从青城往东而去的这处谷口,地势骤然收窄,最窄处横距不过五百步。
(附图,这是现代卫星截图,明朝应该比这个窄。大家一般会以为蒙古草原一马平川,多数地方是的,但青城背靠阴山,肯定不完全是。)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尸体,人与马的尸体,层层迭迭地堆积在谷口,仿佛一道用血肉筑成的堤坝。
血液早已凝固,变成了暗红色,将草土冻结成一块块丑陋的疤痕。
越过谷口,尸体便渐渐稀疏起来。
察哈尔的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四马,丢盔弃甲之后,只要离了谷口这等“低速路段”,转到平原之上,明军的骑兵根本追之不及。
这也是当初马世龙等人,费尽心机将战场选在此处的原因。
没有地形相助,实在很难对蒙古骑兵形成重大的打击。
若是当初选在一马平川的集宁海子参战,纵然一时击溃对方,以林丹汗的韧性,稍作喘息,便能卷土重来。
而这六千明军精骑,是九边各镇抽调的精锐战力,一时集中作战还好,离得久了,各边很可能出事,根本不可能在这草原上久留。
真遇到这种情况明军就尴尬了,交恶了虎酋不说,还没达成战略目标。
……
“噗嗤。”
姜名武先是用长枪狠狠戳了一下,见尸体没啥反应,这才抽出腰刀,对准尸体的脖颈用力压下。
刀锋切入皮肉,却被颈骨死死卡住。
他“啧”了一声,不得不调整了一下角度,摸索着骨头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压。
“咔嚓”一声,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姜名武弯腰捡起,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看了一眼,却看不出这人的年纪,整张脸血肉模糊,布满了被碎石划出的痕迹,看样子是落马时脸先着了地。
在以往,这样的首级是没人要的。
兵部验收,务求面目清晰,凡有刮痕、模糊、不可辨识者,一概不认。
一颗首级二十两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高档货。
在验货的严格细致程度上,和后世的奢侈品检验都有的一拼了。
不过这次陛下有令,不按首级叙功,首级质量高低倒是无所谓了。
多砍一些,报上去的数字好看,陛下的面子也更足。
姜名武摇了摇头,将人头随手拎着,朝着不远处一辆专门收纳首级的板车,远远地奋力一抛。
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没能落进车里,“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尘土。
旁边一个年轻的亲兵见了,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姜头儿,怎么恁的手软?往日里您举石锁可不带喘气的,今儿这是砍不动了?”
“砍你娘的头!”姜名武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脚踹在那亲兵的屁股上,“废什么话,赶紧干活!砍完了好回营!”
亲兵嘿嘿一笑,也不恼,麻利地跑去处理下一具尸体。
姜名武直起身,揉了揉还有些疼痛的腰背。
放眼望去,狭窄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明军身影。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砍首级,有的在收拢无人看管的战马,有的则在那些尸体上搜寻着,将盔甲、武器、弓矢、皮袄等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扒下来。
远处,还有两队骑兵正驱赶着黑压压的俘虏和牛羊缓缓而来。
姜名武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用力踹开脚下这具无头尸体,又俯下身去,继续他那血腥的“活计”。
此战,为了确保一击必胜,各个骑队的家丁都重新做了轻微的混编。
许多勇士、大马、盔甲都被集中到最先头的几阵上去了。
这导致他自己的骑队也混杂了来自其他地方的士卒。
结果就是,带兵追击虎酋兔憨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
马都督听闻后,二话不说,先是赏了他十军棍,然后干脆把他和他手下这队亲兵全都打发出来,干这最脏最累的砍头活。
美其名曰,磨磨他的性子。
十七颗、十八颗、十九颗……
姜名武机械地挥舞着腰刀,心中默默计数。
放眼望去,无数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士卒,正弯着腰,在这片凝固了鲜血的土地上忙碌着。
他们高效而专业,像极了秋收时节,在田间收割庄稼的老农。
……
青城。
那扇城门,在紧闭了不到一个时辰后,终究还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了。
蒙古贵族反复讨论以后觉得。
以明军的攻城能力和他们的守城能力,关着这门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留守黑河畔的那个小车阵里,虎墩炮可是不少,只是没在之前的冲阵中用上罢了。
而且,明军终究是应他们之请而来,过往在大同互市,大家也算有几分交情,想来不至于连他们也一起扫荡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止东门开了,西门……也开了。
真要打起来,顺着西门往外出溜就是了。
王世德立马于城门前一箭之地,身后是数十名人高马大,甲胄齐全的精锐骑兵,人人神情肃杀。
“你来这里颁旨,那份报捷的军报,送过去还能正常发报吗?”
马世龙催马来到他身边,眉头微皱。
王世德正紧张地盯着城门,手心里全是汗,一时间竟没有听清。
“王佥事?”
“王佥事?”
马世龙不得不提高声音,连问了两声。
王世德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啊?啊!”
“马都督放心,接到这个发旨的任命后,锦衣卫田大人已亲自下令,沿线各处电台负责人依次前推,绝不会误了事。”
他定了定神,补充道:“眼下负责发报的应该是邹之有,邹佥事,也是咱们电台体系里的老人了,稳妥得很。”
对,老人,这群电台体系的锦衣卫,刚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便以老人自居了,处处标榜着自己与其他锦衣卫的不同。
马世龙这才点点头,放下心来。
此战从等待战机到最终一战定乾坤,前后不过数日。
但京师那位永昌帝君,显然不会只发一道命令。
对将官的鼓舞,赏格的颁发,临机专断的授权,大同军务的授权,甚至对当地巡抚、总兵不配合的怒斥,或长或短,硬是发了几十封电报。
除了没让骑兵阵地左移十公分,那是方方面面都说了。
整条京师-大同线,在铺设开来以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各个瞭手这才明白,那八钱银子的月饷,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在前天,永昌帝君甚至连此战若胜、若平、若负后,该如何与蒙古右翼诸王分说的诏书也通过电报先发了过来。
至于绸缎版本的诏书,就只能再等数日了,毕竟人和物是走不了电台的。
……
只是,战事进展实在太快了。
林丹汗只修整了一日,连周边的部落都没有去扫荡,便直接提兵压上。
然后就轰轰烈烈在青城之下打出了GG。
如今,也只能先颁布口谕了。
而负责传达天子口谕,将这场军事大胜转化为政治硕果的,便是眼前这位年方十九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
至于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大同巡抚这等文臣,马世龙心里也不清楚。
但这位陛下,想来应当是有他的考量所在。
马世龙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心中不禁感慨。
利刃开道,王使随之,自古皆然。
只是,这“王使”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走吧,入城!”
王世德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紧张与忐忑全都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