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既然太后已经杀了天子的內廷重臣谷士恢,那么就绝然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比丘尼主动跑来找王思政报信。
说是当天一大早,虎賁军从薄室门中拉出好几车尸体,然后沿著建春门內大街一路招摇过市,最终丟到了外郭城的护城河里。
据说车上都是小黄门的尸体,报信的比丘尼说得好像是亲眼所见似的。
显然,这是太后的震慑手段之一。而这帮倒霉宦官的身份不言自明,必是皇帝身边的忠心近侍。
薛孝通对此已有初步的猜测。
显然是帝后之间的纷爭已经白热化,而天子年岁渐长,天然地拥有大义名分。
於是太后不敢再等,决心要效仿一把“宣光之变”,除掉皇帝身边的一切爪牙,彻底將皇帝同外界隔绝,从而彻底掌控权力。
故而连正儿八经的官员都能公开杀害,宫中的宦官更不必提。
送走报信的比丘尼后,薛孝通给王思政掰了一个白饼,说道真是辛苦了三郎。
王思政对薛孝通的揶揄不以为意,反而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还听说整个暉文里昨日就被一帮洛阳法义(僧团俗家弟子)包围监视,幸好咱们跑得快!”
“呵,这是情理之中的。太后既然要发动,怎么可能放著彭城王一家人跳梁”
薛孝通想了想,心下反而大定:“不过三郎也別担心,既然直到今天太后还没有对彭城王动手,那么之后也不会了,至少在明年开春前没事。”
“怎么说”王思政连忙追问道。
“天子尚无子嗣!”
王思政咬了一口胡饼,砸吧砸吧也回过味来。
小皇帝的宠嬪潘外怜目前还在孕期,谁也不知道她生下来的是儿是女,况且这个年头,就算是皇家子女夭折率也高的惊人。
而元劭、元顥等人毕竟只是孝文帝之侄,虽属近亲,但又比孝文帝的其他子孙来的远。
本来太后重用远支宗室已经引得近支宗室极度不满,若要再除去彭城王、北海王等人,那么只会进一步加剧宗室內力量的失衡。
若皇帝的子嗣有个万一,那只会便宜了孝文帝的其他孙子们,比如广平王家的老三元修。
王思政听说此人也是极不安分的,也在暗中招揽力量。不过和彭城王一系並不对付。
“不过依我看,咱们的清閒日子也快到头了...
还没等两日,就有人敲响了薛、王二人的房门。
王思政刚把李或迎进来,见到身后的人影后不由得一滯:“长乐王殿下!”
“此为私会,思政兄叫我彦达即可。”
原来和李或一起来的,竟然是帝党核心人物,彭城王之弟、长乐王元子攸。
新年元日的时候,彭城王一家照例要来明悬尼寺为亡母李媛华上香。元劭目標太大,做完法事之后就走了。於是只有元子攸和李或悄悄留了下来。
在王思政向二人介绍了薛孝通之后,李或便开门见山道:“宝寅不智,背忠构逆、旦暮必亡,险些害了思政和士达两位高才之命,是仆之过也!”
王思政和薛孝通本想要客套两句,却被元子攸打断:“前事已了,子文不必自责。思政兄、士达兄,今日我二人过来,正是有一事相求!”
元子攸的姿態摆的极低,一时间不免让薛王二人都有恍惚之感。於是纷纷说道请长乐王儘管吩咐,为国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而元子攸也是毫不保留,直截了当地拋出了重磅消息:
天子终於下定决心,要尔朱荣入洛勤王!
李或接著解释道:“禁军早为太后把持,我等家宅之外日夜都有人看守,身边有份量的人物更是被看得紧...所以...”
薛孝通点了点头:“所以长乐王屈尊而来,是要让我与王思政去并州送信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奚毅或者尔朱世隆”
尔朱世隆乃尔朱仲远的亲弟弟,前年就任命为直阁將军。他和角色和奚毅一样,负责尔朱荣和洛中各派势力之间的折樽冲俎,也就是尔朱荣的代言人。
元子攸嘆道:“士达有所不知,尔朱世隆昨天已经出发回并州了”
接著,元子攸便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正如之前薛孝通和王思政所谈论的,皇帝一派反覆多次拿引外兵入洛嚇唬太后。胡太后吃了两次亏之后也想通了,你们能拉拢外地军阀,我又如何不能。
实际上,先前尔朱荣之前被加封都督八州诸军事、车骑將军正是出自太后的授意。其实想也知道,中书门下皆被后党掌握,任何加官晋爵的詔书没有太后点头,根本送不出宫城。
而这次,据说太后开出的条件又上了一个档次:晋其爵为太原王,並任为北道大行台,统领整个河北战事。
薛孝通和王思政对视一眼,瞬间就想通了关节:一来太后想要彻底破灭帝党的指望,二来如今洛阳最后一股生力军已经西征萧宝寅,想要平定河北,也只能依靠尔朱荣了。
只能说胡太后打的一手好算盘。
所以天子见翻盘希望渺茫,这才下定决心真的要引尔朱荣入洛。
据元子攸解释,天子的条件是立尔朱氏为后,诛除太后一党之后,仿照汉代外戚大將军辅政故事。
这已经是皇帝目前能开出的最优厚的条件了。
不待王思政点头,薛孝通直接回復道:“殿下和子文兄的意思我明了,我与王三郎二人从萧宝寅处潜逃回来,不在太后的监视名单中。而三郎又与尔朱荣有旧,故而是如今唯一合適派去并州之人”
。
元子攸闻言起身避席,然后不顾柴房地面骯脏,竟对著王思政二人长拜不起:“社稷危若累卵,唯有志士仁人能力挽狂澜。子攸深知此行九死一生,但天下之事,只能拜託给二位了!”
薛、王二人赶紧把將元子攸扶起来:“固所愿耳,不敢当殿下礼下末吏。”
见薛孝通同意,李或这才从袖中掏出一枚蜡丸递给对方,解释道这是皇帝动用了最后的力量,费劲心机才从深宫中传出的文字。
送走元子攸二人后,王思政拿著蜡丸出神,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也不知当初是否该趟这一滩浑水。也算能体会到当初柳楷在萧宝寅面前的心情。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依彭城王一家的性子,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多半还会有其他渠道传信并州,不过自己这一路是最稳妥快捷的罢了。
“三郎,拿来我看看。”
王思政没有多想,顺手將蜡丸递给了薛孝通,然后在恍惚间看到薛孝通一巴掌將蜡丸拍碎,抖露出其中的纸条对著微弱的烛光观看。
“士达!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天子给尔朱荣的密信!”
薛孝通冷哼一声,扬了扬手躲过王思政抓来的手,顺势將纸条投入烛火中。
“你疯了,想要干嘛!”
“无君无父、利令智昏之言不必污三郎之眼。”
王思政急忙拍灭火苗,然而纸条沾染了蜡液,早已烧得只剩小半截。他只能依稀辨认出两个字:
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