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利令智昏
然而王思政和薛孝通一连等了两天也没见来人。
直到第三天时,王思政终於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果断拉著薛孝通溜走,然后躲进了不远处建春门外的明悬尼寺中。
所谓明悬尼寺,乃是上一任彭城王元勰所立,用於供养剃度的比丘尼。
十九年前,宣武帝元恪听信权臣高肇的谗言,鴆杀亲叔父兼辅政大臣元勰。
自此明悬尼寺也成为了彭城王家族女眷、年老婢女出家地。
虽然尼寺並不禁止男性信眾参拜,可也不便留宿男子。只能说王三郎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能带人隱身其间。
“士达兄想到哪儿去了!”
王思政见好友玩味的表情,忍不住解释道:“彭城宣王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留下的妾室確有几位还在人世,且在此寺中修行的。可士达兄也不想想,她们都多大年纪了!”
薛孝通不置可否。
起初一两日,王思政还能拉著薛孝通在寺中閒逛。而薛孝通见王思政悠哉游哉的模样,也只好放下满肚子的疑惑。
然而第三天起来,情况便急转直下。
虽然寺院中仍是一派寂静清幽的景色,然而比丘尼们的神色却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甚至將薛、王二人赶到偏院柴房里躲藏。
饶是薛孝通物慾淡薄,又是隨遇而安的性子,见如今的处境也是稍显不耐,於是反覆追问王思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思政只好解释道:“我王三再怎么色胆包天,也不会去寻彭城王家的女子。这是李子文同我们约定的避难地。”
原来,元劭、李或等人平时在郑道昭家定期聚会,几乎达到每天一次。就算偶尔失约,也会派心腹僕人前来告知。
他们曾与王思政等被笼络而来的一干爪牙约定,如若失约,则分散前往城中某处。
明悬尼寺在建春门外石桥之南,东边又有储存天下各州县贡赋的租场。周边环境鱼龙混杂,自身又是个闹中取静之地,故而预定给王思政等高级爪牙作避难处。
自王思政二人到后不久,陆续还有三五人到此避难,不过被分散安排到中各处,而比丘尼又不许他们出门走动,於是王思政也不知对方的身份。
又过了好几天,王思政软磨硬泡才终於从某个比丘尼口中探听到外面的消息。
原来就在王思政二人进城后不久,领左右、元城侯谷士恢被梟首於止车门外!
所谓“领左右”,乃门下省领左右局的主官,负责禁中近卫事务,歷来是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亲信侍从。
而谷士恢其人,起家为先帝的挽郎,即出殯时牵引灵枢並吟唱輓歌的少年,而后一直在当今皇帝元詡身边当侍从。
皇帝和太后联手扳倒元叉时,谷士恢在其中出力甚多,一路从通直散骑常侍、直阁將军升迁为门下省领左右,可见皇帝对其的信任依赖。
实际上,谷士恢不仅负责皇帝的贴身武卫,更是明面上皇帝与外朝的联络人,与彭城王元劭兄弟乃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的关係。
故而谷士恢之死消息,不仅震动了整个洛阳城,更是把李或一干人嚇得屁滚尿流。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王思政也不免害怕起来,躲在柴房里一整日不敢出门。
“呵,三郎近日没有出门,脸色却反而不太好啊!”
王思政听好友揶揄,终於忍不住吐露实情。
“士达兄还记得否,当年你为萧宝寅掌书记之时,就接待过谷士恢派来的信使”
薛孝通略一回忆確有其事,不过萧宝寅並没有把和谷士恢沟通来往的细节告诉他,故而若非王思政提醒,他也没想起此事。
“外面传言,三个多月前,太后本来准备任谷士恢为华州刺史,隨同酈公一起去关中。可被皇帝和谷士恢一再拒绝..
“前几天,中书令郑儼以谷士恢泄露禁中机密於萧宝寅、暗害酈公为名,趁著谷士恢出宫返家之时,在门下省外止车门抓住了他。谷士恢抽刀反抗,结果当场被虎賁军所杀!”
且不提中书令凭什么插手门下省事务,但天下人都知道郑儼是太后的面首。
究竟是谁杀了谷士恢,不问自明。
而薛孝通敏锐地抓住了王思政口中露出的消息,於是逼问道:“三郎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思政见对方的炯炯眼神,心中也有些许亏欠,只好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瞒士达兄,其实把你带来洛阳,只是想让你看看这帮宗室的嘴脸,让你今后安心隨我去蔚州。哪里能想到,把你捲入要命的麻烦里来!”
王思政抿了一口水,然后问道:“士达兄还记得前几年关於尔朱荣的传言否
”
薛孝通闻言蹙眉,结合刚刚对方所言,还有最近的局势,猜道王思政应该说的是天子密詔尔朱荣进京勤王的传言。
王思政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全天下都传遍了,还密詔,密个屁!”
“难道没有此事”
王思政重重地將陶碗顿在桌上:“从前天子確实曾打算要尔朱荣入洛。是元劭、李或等人拦住了他,又派人把密詔追了回来。”
薛孝通却不应声,反而直直盯著王思政。
“我来洛阳后就为李或所招揽,他们的谋划,倒也是知道的七七八八。哎,这是题外话,说回正事...
“说到底,洛阳城里没有蠢货,他们哪里不记得董卓之事只是从那以后,天子把尔朱荣当作了嚇唬人的招牌,每次同太后闹得不可开交,便要李或等人弄出招尔朱荣入洛的动静。而太后也知趣,偶尔也会退让一二。”
薛孝通冷哼一声,原来王思政就是打算,让他亲眼看看这帮洛阳公卿的这副嘴脸。
可別以为李或出的是好主意!
俗话说財帛动人心,何况是天下的最高权力
皇帝反覆拿尔朱荣嚇唬太后,天下人哪里会知道其中的关窍。
而尔朱荣本人的野心,是不是也是被这一封封密詔给勾起来的
要知道,皇帝再英明神武,也是吃五穀的俗人。要想维护皇权的稳固,最有效地做法就是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距离感。
而小皇帝和他的小跟班们把天下事当作什么了!怪不得王思政非要带他亲眼见识见识。
薛孝通长嘆一口气,作为河东大姓之后,他们的生存智慧一直都是明哲保身、积蓄实力、谨慎下注。
他本以为只是隨王思政回洛阳碰运气,哪里能想到早已捲入了惊天的风波之中。
“他们真正找的后手,恐怕不是尔朱荣吧”
王思政点了点头,“嗯,是萧宝寅那廝。”
原来,王思政去了长安后,李或曾多次派人联络,希望王思政居中传递消息。
不过一方面王思政嫌此举太蠢,另一方面他在西征幕府中也只是寻常角色,没能混入萧宝寅的核心圈子里。故而皇帝和萧宝寅没有有效勾连起来。
“那还多亏了萧宝寅有眼无珠!”
听王思政解释,薛孝通终於能够理解萧宝寅造反前后一系列令人费解的行为。
也许是元劭、李或又通过其他渠道联繫上了萧宝寅,甚至对他承诺了些什么。然后萧宝寅在涇州兵败之后,担心洛阳公卿將他卖给了太后,所以疑心病日益严重,以至於举逆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