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门开了一尺有余,门子从中伸出头来:“若要拜见我家主人,请走正门。”
王思政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然后说了一通不知所谓的暗號:“郑公乘日至,道士投霞归,仆思政特来瞻仰中岳先生遗刻。”
门子看了王思政一眼並未答话,而是將门缝开大了一些,於是王思政赶紧拉著薛孝通溜了进去。
他口中的“中岳先生”,乃秘书监郑道昭,是今世有名的书法家。不过已经死了快十年了。
王思政自然不是为了追思前人而来。
实际上,已故的郑道昭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平东將军李延定的姐夫。
李延寔又是何许人
这么说吧,李延寔出自正儿八经的陇西李氏。其父是孝文帝“太和改制”的首席谋臣、三长制和洛阳城的设计者李冲,其母出自荧阳郑氏,妻子是范阳卢氏。
此外他还有姐妹六人,要么嫁给汉人世家、要么嫁给元魏皇室。比如五妹李稚妃,嫁给已故名臣崔光之子崔勖,四妹李媛华嫁给了已故彭城王元勰(ie)。
再详细一点,元勰和李媛华有三个儿子,分別是元劭、元子攸、元子正。其女元季瑶又嫁给了表哥,即李延寔之子李或。
个中姻亲关係,岂是盘根错节四个字能形容
前文有提,元子攸当过皇帝的伴读、元劭是皇帝对外联络的代表。
故而皇帝通过彭城王一家,再通过陇西李氏,以姻亲血缘和世交故友等关係勾连了一大片洛中高门,和一帮半近不远的宗室。
所以也就不难推断,郑道昭的故宅就是帝党秘密联络的重要据点。
薛孝通想到此处忍不住发笑:
暉文里並不算大,崔光、李延寔、李韶(延寔堂兄弟)、郑道昭的宅院都在这儿。真要想避人耳目,你们倒是选个远一点的地方啊。
据点还在暉文里里头,和脱裤子放屁又有啥区別得亏太后没把你们一网打尽!
王思政二人跟著门子的脚步,先把坐骑安顿好,然后又在一处偏院里住下。
因为门子刚刚对他说,主人去了他处,得明日才能回来。
安顿下来之后,王思政才神秘兮兮地对薛孝通说道,门子所说的主人並不是郑家人。
“嘖...”
薛孝通隨意找了个地方躺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三郎,我可比你早来洛阳好几年吶。如何不知自从郑道昭死后,其子弟都不是能挑大樑的,怎么有资格在此主持局面。”
王思政对好友的不满不以为意,关好窗户后说道士达兄不妨猜一猜,此间主人究竟为谁。
薛孝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是谁,李彧李子文唄。”
薛孝通比王思政早来洛阳好几年,一直在集书省任职,而李或就当过他一段时间的上司。
所谓集书省,原来叫散骑省,主掌规諫、不处理具体事务。平常多作为皇帝的骑从跟在身旁,即所谓的“貂璫插右、骑而散从”。
说白了,就是一帮跟班。
数年前李或就是正四品下的通直散骑常侍,而薛孝通等120名员外散骑侍郎正好归他管。
而薛孝通对这位老上司有过精准地评价:
典型的洛阳浪荡公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只知道成天结交游侠武夫和鸡鸣狗盗之徒。
不过让薛孝通有点想不通的是,王思政来洛阳时,李或早已调走,这两人又是怎么搭上关係的
“论机谋智变,我不如君。论交游广泛,君不如我远甚。”仿佛看出好友的疑惑,王思政指了指自己说道:“而我王三郎,就是李子文(李彧)眼中的游侠武夫和鸡鸣狗盗之徒啊。”
原来还“多亏了”乐起送给王思政的龙泉剑。
由於此剑太过招眼,王思政才去集书省报到便吸引了一帮红眼病患者。
於是他只好在某次同僚聚饮的时候,好好展示一把能扛鼎的牛力气和出色的剑术。
然后他就被神通广大的李或给看上了。
“三郎你也是好脾气,李子文这廝有眼无珠,真把你当成卖力气的游侠竟也不生气。”
王思政摇了摇头,嘆道如何不气不过他又不是卢柔那种自尊和自卑心极强的彆扭性格,先忍著唄。
而王思政的耐心还是有回报的。在进入李彧的小圈子后,他就获得了一定的重视和机会。
比如去年北海王元顥领兵西征之时,李彧就向其大力推荐过王思政任其行台参军。
“北海又和他们..”薛孝通正有疑问,话才说了一半就憋回肚子里,心想自己刚刚差点就说了蠢话。
北海王元顥,同彭城王元劭一样,都是孝文帝的亲侄儿,此时所处的位置相当尷尬。
先帝即位后重用近亲兄弟,也就是孝文帝的儿子们,没有元顥他们的份。而胡太后二度临朝后,大力提拔重用的又是威胁较小的远支宗室。
俗话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当官发財常常是一回事,故而別说近支宗室,现在就连元题、元劭等半近不远的都恨的牙痒痒。
所以元劭的白手套李彧,同北海王元顥有交往自然不足为奇。
也是在这帮人多方合力下,太后才鬆了口子,同意让元顥领兵西征。而李彧推荐王思政,也有派其作间的用意。
王思政无奈笑道:“我嫌元顥太蠢、又不愿真为李或做鸡鸣狗盗之事,故而婉拒了对方。正好那时候士达兄为萧宝寅招揽,我便去了长安。哪里知道差点就和柳楷一样当了狼心狗肺的贼儿。”
薛孝通也笑道真是时也命也,也许当初王思政去北海王幕府,此时已经去了河北。
原来,元顥当初同萧宝寅一起西征,然后同时战败於涇州。元顥倒是比萧宝寅听话,乖乖地白身入洛请罪。
当然,只要不公开造反或捲入深层次权力斗爭,北魏歷来对宗室都宽容的过分。所以元题自然比萧宝寅有底气得多。
听说最近太后看其乖巧听话,打算派他去河北相州督战。
“嘁,一丘之貉,利令智昏!”王思政不屑说道:“这就是我带士达兄来此地的用意,且稍待二日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