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入云的大门打开,般若的眼前陡然出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她的脚下,是一望无垠的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头顶是一座座将要爆发却未爆发的火山,炽热的岩浆悬在上方,将落未落。
虽然体感温度适宜,但内心仿若烈日灼心,被头顶的连绵火山烘烤着。
而就在这万丈深渊之上,灼热岩浆之下,饮乐之声穿山过水,纷沓而至。
鬼王、鬼子极其家眷们就在这样一番景象中开怀畅饮,相谈甚欢,丝毫也不觉得难受。而坐在高位的长孙玉茗,也就是静夫人,她一袭白衣,置身在曼陀罗华堆砌而成的高地。仿若这巨大地狱幻境中,最高贵、最不染尘埃的空谷幽兰。
怡然自得。又高高在上。
“呀,菩萨终于来了,快请进。”静夫人早已看到门口的般若,见她一身佛衣,很是不悦。
她精心准备的晚宴,所有人都正装出席,十分重视。她般若就这么不给面子吗?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浅浅笑,软绵绵一句“菩萨”便化解了她的尴尬以及般若的不在乎。
她招了招手,亲切地唤般若过去。
原本高谈阔论,玩笑正酣的鬼子、鬼王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般若。
般若心中虽觉得脚下的万丈深渊可怖,但面上也如平湖一般,丝毫也没表现出来。她见鬼子、鬼王们也在这万丈深渊之上淡定地喝酒,她也便抬脚,踏进了万丈空谷。
但下落的感觉没有传来,她依然像是走在铺着古旧却不显老态的太古殿的地毯之上。
般若懂了,这些都是幻术,只不过是一场晚宴的主题,目的可能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看一看他们往生六道的大好河山。
果然,她刚穿过深渊,走到高地的空位落座,静夫人就来“亲切”地慰问她。
静夫人:“没吓着您吧?”
般若不解:“怎么会?”
“您初次到访王舍城,还未有时间到处走走,我想了想,便将这往生六道七大奇景中的炎岩蜃楼和幽暗绝谷合作一处与您观赏。因时间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还请您不要怪罪。”
“静夫人有心了。能做到如此,已经叫人瞠目结舌,若真全部照搬了来,我……怕是不大敢进来呢。”
般若虔诚表达着自己的感谢,虽然眼前的景象,她早已到访过具体的地方千次万次,但十夜让她装作没来过,那她就装到底。
也不是为了十夜夫妻和睦,只不过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她一点也不想在静夫人面前逞什么威风。毕竟对于没有关系的人来说,你过得好坏与否,经历如何,都不必知晓。
那毫无意义。
“去请殿下来。”静夫人看了眼侍从,那人立即领命,离席。
般若不解:“十夜也参加吗?”
静夫人闻言,愣了一下,眼神里有明显的不悦。仿佛在不满般若直呼十夜鬼王的名讳。但她没有斥责,而是微笑,道:“特地为鬼蜮而来的君主接风,作为六道的主人,当然要来。”
“不是说全部客人都到了,就等我一个了么?”般若不解,也因为这样,她连脸都没洗,随便拿帕子抹了下,就换上衣裳出门了。但原来,还有人没到嘛……
静夫人身边一干人听了,都是嗤笑。
而静夫人本人,也是抬手,捂着嘴,揶揄:“殿下作为王舍城地位最尊贵崇高的人,当然不会率先列席。我特地吩咐了他们,要将你请来了,再去请殿下。这样,方可不浪费殿下时间。”
“……”
哦。
原来如此。
十夜的时间就是时间,她的时间就不值钱?
虽然生气,但这一瞬间,般若突然懂了自己跟静夫人的差距。
她与十夜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那些过去的怨恨,更因为静夫人对十夜之言听计从,到每一刻都不会不为他考虑的地步。
怪不得十夜这样喜欢她,跟她比起来,自己还真是不讨喜。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她与十夜,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平等对待的。她绝不会打配合。她一定将自己当做旗鼓相当的助力。
虽然这分助力过去基本没实现过,但心态上,她从未落于下风。
而静夫人,她甘愿将自己放在附属的位置。她心甘情愿地为十夜奉献一生。
或许男人真的安定之后,想要的只会是这样的女人吧。
罢了,入乡随俗,她大度,便不计较了。
大半个时辰过后,十夜姗姗来迟,他一身戎装,玄色军铠,出现在大门口。他一进门,跟般若一样,明显地愣住了。
显然他跟般若一样,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太古殿。
但惊讶不过一瞬,很快,他便恢复如常,迈着阔步,走向高台。
他的外表虽然看似整洁,但抵不过般若鼻子灵敏。几乎在他进来的那一瞬,她就闻到,血腥味四溢,浓烈而新鲜。
他应该与前一天一样,刚从某个战场上厮杀归来。这一点,从在他身边的袭臣,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尖滴下了一滴血就能证明。而那滴血融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谷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有般若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