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烛火摇曳中,殿门开了一条缝,进来了一个原本应该在边境处理战事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宝石蓝的锦袍,只是浸透着鲜血,暗蓝的眼眸比月光还要冷冽,就像一头孤狼的眼睛。
“我的天狼星,来了。”雄库鲁望着他,一声轻笑。
纽赫依旧向殿上的父亲、殿上的国君下跪行礼。
祭司端坐殿上,垂眸不看这父子二人。
十七娘站在殿外,只觉得北国的夏夜很干燥,地上横七竖八倒的都是尸体,血液从这一层流到下一层,蔓过柔软的地毯,流到石阶下,浸润到种了花草的土壤之中,升腾起难闻的气息,这样的夜理应是粘腻的,她却觉得干燥。
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倒映出寒芒。
她不说话,一旁的蒋家和也不说话,巴日也不说话,纽赫的近卫亲信们亦一片缄默。
漫长的等待中,她虽紧绷着精神注意里面的动静,却听不清里面的对话,忽然思绪就飘远,想着若回到周国和阿珩见面该是怎样一番场景,她还继续从军么?还是那时战争能平息,她能安稳当个将军夫人?
好久没吃饼了,差点都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过了许久,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还有一句:“好啊,好啊!偌大的草原,本就不适合温顺的绵羊!”
又过了一会儿,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随之传来纽赫能震响天地的哭声,“父王!您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儿子,离开北国!”
十七娘呼了一口气,门外的人也一齐跪下。纽赫甚至没有用到他们,也或者是雄库鲁知道已成定局。
总之,史书在沉默里翻篇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殿外,她只是觉得有点累,又要处理一晚上的尸体了。
纽赫很快控制了朝堂,祭司也将那夜的卦言公诸天下,勤奉月神的好处在此刻便体现出来;而街头巷尾之间,也在对这位将带领北国“百谷丰、烽火熄”的天狼星津津乐道,那青楼赌坊里三教九流的信息传的比满天飞烟还要快。
这位新统治者,既在不久前打赢了边境之仗,又有月神眷顾,纵然从前有些荒唐的过往,也很快随烟消云散。只是处理贼心不死的反对者,又花了几年功夫。
纽赫也以这样的理由,再留了十七娘三年。
待他稳坐王位,才愿意放这把弯刀归国。
离别之时,在王都边界,一身华丽王袍的纽赫亲自送她上归国的马车,他含笑看着十七娘,“我的王妃,让我放你回去,真是有些舍不得。”
十七娘说:“陛下万人之上,只要您愿意,未来会有许多美人相伴。”
纽赫但笑不语,亲手扶她上马车,问道:“依热恩,你的本名是什么,你的周国名字?”
“十七娘。”她说。
纽赫问:“在北国十年,十七娘,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十七娘思索片刻,道:“是老师。”
纽赫笑了,扬扬手,说,去吧,我的学生。
巴日原本就是北国子民,她自愿留在北国宫廷,十七娘尊重她的意愿。所以,只有她和蒋家和回周国。
得到回周国的消息以后,家和便一直缄默,就算等到马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也还在缄默。
沉静中,他干涩地开口,“十七娘,我还能回去做什么?”
十七娘沉默。
“跟着你和阿珩么?看你们在我面前做一对恩爱夫妻?”家和忽擡眸,愤愤不平问。
他是一个宦官,一个残缺的男人,就算离开北国,他能做什么?在北国宫廷,起码他还有半分权势,但回周国,他又算什么?可若不回,一人留在那如狼似虎的北国,更是无比孤寒。
回去做什么?回去做尸体啊,这漫长的归国路,你真以为自己能回去么?十七娘这么想,开口却是:“有我的位置,就有你的位置,家和。”
家和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亦回望,只是回望时,心中也生起些许疑惑,初见时,其实这双眼睛似乎也明亮澄澈过,但现在,这眼睛的神色,竟和上一世的他那阴鸷的模样有些相似。
片刻间,家和忽然伸出手,拦住她的肩把她搂到自己怀里,那锦绣绸缎摩挲的声音总特别冷,就像把两朵雪花揉碎在一起般。拥抱,仍不满足,他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眼眸中有愤郁、不甘,他想去亲她,她却移开了脸,他亲上她的耳朵。
“你觉得我这样连男人都不算的人碰你,很恶心,对么?”家和自嘲一笑。
他说对了。
别说亲她的耳朵,在他靠近那一刻,她衣衫之下的手臂就已经汗毛耸立,她袖中的手攥着一根藏起来的金簪,几乎忍不住。
马上,马上,等马车离开村镇,行至荒山,就把他杀了干净。
“十七娘,我真得就是你的一条狗啊,你想用我的时候就骗我过来,赏我几根骨头,不想用我就把我踹在一边。”蒋家和依旧自顾自哀伤着,他的唇离开她的耳,手却忽然抓住她的手,那金簪被抖落出来,叮咚一响。
他问:“为什么带着这个簪子?”
她心如鼓擂,面色淡然,说:“这是斯塔哈的遗物,留着做念想。”
“做念想?哈哈……十七娘。”他忽然虔诚地吻上她的掌心,又将它贴着自己的脸颊,似乎在眷恋它的温度,露出怀念的神色。
杀意快藏不住了。
然而就在十七娘蜷起指尖那刻,却忽感浑身疲软,使不上力。她惊望眼前人,却见眼前人和她一般,神色忽然迷离起来。
来不及掀开帘,她和他就这样一同昏厥在马车上。
这辆马车,又被牵引回北国王庭之中。
暗蓝色眼睛的主人掀开车帘,幽幽目光落在里面失去意识的人身上,他道:“我的学生,有句话我也要教教你。在北国,到了狼嘴上的肉,是不可能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