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银闭眼前,是不是也这样祈求过你们?怎么可能不杀你,给我自己留后患呢?天真啊。
在把他的尸首处理完后,已经是黎明。
这县官爱财爱得可笑,他藏了珠宝白银在荒山不起眼的树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但每月总要来看一眼,仿佛这是他的定心丸。
可被她逮到了,多好的时机。
这银两财宝,多好的馈赠。只可惜她不能惹人耳目,只能尽可能拿了一些,剩下的打乱,送给天地有缘人吧。
她辗转来到京中,只为一个人。
蒋将军,蒋家和。
家和,家和。
大周的京都护卫、一等将军,多么荣耀显赫!谁还想得起,曾经的他不过不起眼的行伍出身?谁还想得起,她和他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谁还想得起,他们曾经拿起剑,在寥阔的青州草原中一起击杀北蛮!
她打听到蒋家和的居所,便在离他家宅院蛰伏两年,换一个偶然相遇的瞬间。
尊贵的老年将军坐在华贵马车里路过街道,落魄的盲眼妇人提着菜篮被推搡着摔在马前,惊起周围一阵惊叫。
好在勒马及时,好在妇人滚落一旁,马蹄踏下,只是擦着她的肩而过,并没有伤及性命。
将军问下人:“发生什么事?”
在下人开口前,妇人先开了口,带着惊喜带着不可置信道:“家和?家和?”
将军皱眉,下人训斥:“大胆!谁允许你直呼将军名讳!”
妇人激动,满面泪水,狼狈起身,扒在马车边沿,“家和,我认出你的声音了,一定是你!我是十七娘,是当年和你和阿珩和李平一起在青州并肩作战的小兵饼子啊,你还记得我吗?”
周围一阵喧哗。
将军惊而掀帘,见那旧人面孔,不见青丝见白发,容颜凋谢,半面伤疤,颓靡苍老,片刻才从中窥得些旧时风采,他震惊之余,连忙下车,将妇人请上车同坐。
将军礼待一老妇旧友,这样的美谈,自然也会随风传遍京城。
家和带十七娘回了蒋府,同时回去的,还有他的密探带回去的十七娘这两年在京中生活的痕迹。
家和感叹:“一晃二三十年没见,十七娘,你怎么会来京中呢?”
十七娘越讲越悲从中来,只说原本从北国回来想和阿珩好好生活,又收养个女儿,日子虽清贫却也快乐,没想到女儿却采药失足落山,丈夫又死于家中火灾,而自己积劳成疾,眼睛也逐渐失明,只觉得世事残忍,不如似飘蓬辗转,北上远离伤心地。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幸好又遇见了你……家和,从前在军中,除了阿珩就是你对我最好,如果不是遇见你,这样的话还不知道要向谁倾诉……”
家和跟着一叹,面色难测,却也用心痛的语气安抚她:“十七娘,你受苦了。”
他又敛眸抿了一口茶,“以后,在我这里住下吧。从前老大照顾我许多,我们都互相扶持。如今,我成了将军,你却遭受这百般不幸,叫我心里何忍,留在这里吧,我来照顾你,虽不能说是穿金戴银,但也起码吃穿不愁。”
十七娘当即拒绝,但两人一番言语拉扯,最终还是妥协留在府上。但十七娘要求自己必须在府上做工,才好“受此禄”,比如做做体力活、砍柴烧火这些力所能及之事。但其实在蒋家和的授意下,她平日也只是象征性做做罢了。
出乎意料,蒋家和待她的确很好,因她眼疾和旧伤,他请了名医来看,说不惜一切代价,要治好这些问题。
权力和银钱的力量的确庞大,眼睛一日一日渐明,脸上疤痕一日一日渐淡,岁月的痕迹无法抹除,但她竟在这陌生府邸的铜镜里,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完全复明那日,在北国时脸上留下的疤痕竟也只淡得只有一些不明显的印记。
望向铜镜时,十七娘流了一滴泪。
她很久没有流泪,却实在忍不住,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铜镜里,那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问她怎么哭了?
她说谢谢将军,这份恩德,实在无以为报。
但她其实在想,阿银用命都做不到的事,权力和财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只不过是别人手指漏一漏的功夫。
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空前绝后的窒息和震撼,那滴泪正为此而流。
蒋家和说:“十七娘,不要叫我将军好么?”
“将军与我,云泥之别。将军之德,没齿难忘。”
蒋家和叹息,“十七娘,一定要我说出来吗?不要叫那么生疏的称呼,叫我家和吧。我想,我们都是年逾半百的人,也不知道剩下日子还有多少,过一天少一天。你既丧夫,我亦无妻,不如我们……在一起做个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