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一更)我的本能
阮含星本是不记得“父亲”和“母亲”这样两个角色的。
但是元清霜今日出现了,说了这么多,她隐约想起来。
很小的时候,她似乎是见过那个眼下有泪痣的男人,但她的确不记得所谓那个“温暖的怀抱”,只记得他眼中的嫌弃、惧怕、嫌恶,只记得他骂她——果然是蛇的后代,没有心的禽兽。
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蝴蝶做成的花环,还是毛毛虫做的戒指?还是她生吞鱼被他看见了,还是她用尾巴绞杀一只鹿?还是她边哭边咬断了谁的脖子?
不知道。
不知道叶子和蝴蝶有什么区别,狗尾巴草和毛毛虫有什么不同,猫吃鱼和她吃鱼为什么不一样,不知道她只是想让他多看看自己有什么错的,不知道啊,没人教。
大一点,见不到父亲,偶尔见见母亲。
母亲呢?母亲很美,很强,很冷漠,要么冷淡要么似笑非笑看着她,看着她和兄弟姊妹缠斗在一起,看着她发狠又斗不过的样子,然后看着她的遍体鳞伤,高高在上感叹一句——果然是人的后代,如此羸弱,令人失望。
为什么她羸弱?为什么年岁到了她却化不出形,仍是半人半蛇的模样?为什么母亲不愿施舍一些神力为她化形?是父亲失宠了吗?是母亲觉得不值得吗?是她不配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对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蛇族族长都看人下菜,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惹来那么多恶意、鄙夷、厌恶,不知道为什么要被那样戏耍、羞辱。
不知道,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平。
对小时候的她而言,她到底是蛇,还是人?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纷纭之中,只有姐姐,对她算好。
好吗?好吧。
姐姐身边从来不缺爱慕者和追随者,那些人总说:“你连白露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
姐姐那样强大,那样温柔,对她那么好,让她吃饱穿暖,不打她骂她,一直给她一方羽翼庇护,甚至最后为她失去一条性命。姐姐为什么能这样炽热地、无私地、一往无前地、如此愚蠢地去爱着另一个生命,爱着她?
她一直都想问一问这个问题——到底是怎样的心,才能生出这样的爱?
多么愚蠢的心,多么令人嫉妒的心,多么让人在黑夜里被反复折磨反复陷入梦魇的心。
元白露,多么完美,多么圆满。她多么羡慕那样的完美和那样的圆满,也羡慕那颗生出这样的爱的,这样的心。
怎样才能拥有这样的心,拥有这样的爱,成为这样的人?
变得更强大吗?
不知道。
在地宫外,她看着烈火吞没姐姐的身影。
那一次,幼蛇完成了生命中的第一次褪皮。
在思齐斋里,她看着郑兰卿的生息渐渐变弱直到消失。
那一次,蛇完成了第二次褪皮。
在青雀法会,她拔出刺在郑宇之胸膛的一镜星,看那血溅长空,看他跪倒在自己身前。
那一次,蛇完成了第三次褪皮。
九婴族纯蛇一生会褪四到五次皮。
褪去的是过去的自己,每一次都很痛苦,但褪皮之后,便是焕然新生。
腥臭的血雾肉雨中,少女似最锐利的箭,向下方最中心的方向飞身而去。
元清霜和朝珩正在斗法,在这残忍的修罗场,瑶山能牵制住元清霜的人也只有朝珩,他们处在藏云峰的正中央,迸发出此间最浓郁最强烈的灵力,每一招一式都以此为原点向外重重波及,强大的力量余韵将周围的树木园林都夷为平地。
再远些,朝璟正与玉腰奴缠斗,朝瑛急速将裴思星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其他弟子则阻拦着蛇族余孽。
上方五蛇死,蛇毒随着血肉之雨一起簌簌而下,很快就有弟子因此而倒下,剩余弟子边打边避,局势愈发紧张。
所有人都想不到,阮含星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解开五族巨蛇的束缚。
而且,恰在此时,她向着灵力最浓郁的战场中心急速飞去。
玉腰奴便已明了,啧啧叹道:“小阮这样竭泽而渔地用灵力,便不打算留退路了。”
朝璟向他刺去,剑气袭来,“妖法害人,你应以死谢罪!”
玉腰奴气定神闲应对,“莲华君,你如何懂得,在那时,我才是她的希望。”
朝璟与其余弟子一般,都在担忧阮含星冲破五蛇桎梏后会做什么。
她的力量已经成为巨大的威胁,无论是对修士,还是对蛇族。
玉腰奴却道:“若说之前,她还有一年可活。此刻之后,怕只能剩一日。莲华君大可放心,撑完这一日,你们的威胁就只有蛇族了。”
……
在避开元清霜的法杖时,朝珩微微侧了身子,有一股蓬勃的灵力从右上方袭来。
他的眼睛,看到了一抹金灿,倒映了一双眼睛。
是阮含星飞身向前时,望来的双眼。
她的眼中也倒映了一抹金。
是她扬起手来,手上系着的一条发带,从来都藏在自己这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一条发带。
那时她在沉兰峰养伤,他因受伤,怕她担忧,便不告诉她他也在沉兰峰养伤,只是默默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做了许多事,却因落下这一条发带,被她察觉。
但她没有说破,也把这条金色系到手腕上,藏在衣袖中。
她与他匆匆对望了一眼,金色如火燎原。
“万相归一,杀了她。”她说。
那属于二人的剑招,充满着无数回忆的剑招,她们一起创下的剑招,一起并肩而战多次的剑招,她在青雀法会冠绝群修的剑招。
这样的时刻,恨与爱都退居默契之后。
不用言语,只是见她手中剑的方向,他就知道——
她的招式,他要如何来配。
她的剑意散复聚,他便聚复散,共使万相归一第二招‘晨间雾’;她若飞腾而起作‘竹摇落’,他便定势而动,使出‘青叶歌’。她若使出‘正堪眠’,他便配以‘不系船’,教敌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有她的加入,元清霜从势均力敌变成节节败退。
在万古夜打歪她手中权杖后,趁着间隙,一镜星的剑尖朝她的心脏刺去。
金色的衣襟上却忽化出一片坚硬无比的墨色蛇鳞,将剑尖抵挡在外。
元清霜看见了阮含星杀五蛇的全过程,饶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漂亮利落的反击。
她并不气恼,只是勾唇道:“你已经亲手杀了你的父亲,如今便要弑母?即便代价是死,是放弃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