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朗无拘的男声,此刻却震怒而阴沉。
来人白发在这雪日显得愈发清冷,阮含星虽感他灵力境界更上一层楼,可也见他一侧脸颊上,原本因慢慢疗愈而淡了的诡异纹路又再次爬满脸庞。想来是近日运灵太多,蛇毒花燃尽已毒入肺腑,所以终于抑制不住了。
肩上的伤尚痛,朝珩这一击再次激起她体内杂乱庞大的各源灵力。
忍着剧痛,阮含星不服,“错?我有什么错?”
今日,蛇族在修界四处起祸事,瑶山是最严重的,朝珩与朝瑛听闻蛇族进攻瑶山,自地宫离去后本要迅速赶回来,谁知路上便遇见蛇王元清霜中途拦截,好一番激烈打斗,两人才勉强脱身回来。
原本遇上蛇族攻山就焦急愤怒,回来看见这满地的狼藉、听见这样一句话,更是怒不可遏。
朝瑛在朝珩前开口,道:“你有什么错?我来告诉你!你心怀不轨,修炼邪术,混入瑶山,灭郑家、杀修士、杀同门,手上血债累累,负你师尊多年教诲,负他给你的半条命!我只恨没有早发现你的本性,杀了你!”
阮含星望着她,尽管倒在地上,却微扬起下颌,轻蔑一笑,高声道:“死的那些人,伤的那些人,都是活该。我杀他们,给我阿姐作养料,是他们的荣幸!”
朝瑛大怒:“果然事到如今,你才露出这冷血狠毒的真面目,说出你的真心话!”
“我说错了么?上官夫妇卖女求荣、谢翊是地宫吴公、秦克俭杀人偿命、郑家负我一生!这些原本是什么好东西?天不替我行道,我自替天行道!”
“那阿吟呢?玄阳呢?阿涵呢?青雀法会枉死的那些修士呢?他们总没害过人、更没害过你吧!”
“师伯,他们不死,我就死了。弱肉强食,胜者活败者死,这是天下永恒不变的道理。而我想活有什么错?他们要不杀我,他们也不会死也不会伤!
我来瑶山,只是想复活我阿姐,从前我一直用我自己的寿命去炼制阿姐,我害了谁?阿姐是唯一对我好的亲人,我真是不明白,想她回来,究竟犯了什么错?我练《望生》究竟妨碍谁了?”
讲到后面,她觉得这判罪之说十分滑稽,不由嗤笑出声。
只是这一笑,却让人觉得她身上邪性愈重、愈发不可理喻。
玉腰奴声音突兀横插其间,“小阮,若我死在朝珩手下,我便将这卷轴烧得干净,届时谁来帮你复活元白露?”
阮含星倏然擡眸望去,只见她和朝瑛对峙之时,朝珩的万古夜已把玉腰奴周身的结界破开许多道裂隙。
那卷轴已经燃了第一行字。
她一定要拿到它!
顾不得旁人眼神,她双眸骤然睁大,瞳孔倒映着法罩破碎炸的万千碧色星芒,她刹那间便飞身上前,赶忙握住玉腰奴的右腕,浑厚的深紫色灵力如江海喷涌流入他体内,他的指尖也在瞬间生起一层巨大的深紫结界。
刚刺破结界的万古夜被狠狠一震弹回,朝珩迅速将其接住收回,然而那余威还是将他震得轻轻后退一步。
他擡眸,眸中难抑地带上一丝难以置信。
“你!”
她竟为玉腰奴,与他相对而战。
方才他刻意不去听那些把他气得发抖的恶劣言论,想来把这祸害的根源玉腰奴就此杀去。正是玉腰奴,把她的性子扭曲成这样,故意勾出她的罪恶的一面,他恨不得把这个祸害源头大卸八块。
可她,怎能?居然……竟敢!来这里,站在这里,为了玉腰奴,用他送她的剑,用他教她的术法,和他站在对立面,和他战!
逆徒!恨!可恨!
见师徒对立,到一旁急忙救治伤重弟子的朝瑛脸上心里更是凉如死灰。
“蛇女里应外合攻打瑶山,玄阳峰更是几乎被她屠尽,小师叔,求你,快杀了她!”芙菱在阵法中奋力相抗,几乎受不住那阵中法力,闻言更是快急哭。
“我也配和蛇族里应外合?我杀了多少蛇你没长眼么?自始至终我只想要我阿姐!”阮含星亦怒着应道。
她转头看向朝珩,愤愤片刻,却也终是软了语气,仍低声唤他一声师尊,恳切道:“弟子无意和您对战,也无意伤瑶山。今日的事,实在是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我只求您……先别杀玉腰奴,让他把剩下的法诀给我。”
朝珩望着地上的尸首、昏厥过去的同门、还有满地的狼藉和血迹,捏着扇骨的指节泛白,“事到如今,不可能!”
怒火攻心,锐利的目光锁在玉腰奴身上。
地宫妖邪,当初不能手刃,如今不可能再放过。
万古夜的扇缘迅速凝出赤红烈火,裹挟着浓郁的灵力狠狠刺入结界,引起一阵剧烈的轰鸣。
眼见阵法渐弱欲碎,玉腰奴仍气定神闲地燃烧着功法,阮含星顶着千钧灵力,挤进结界与朝珩之间,那灵力瞬间弱了下去。
她道:“师尊,也许到今日,你已不再信我。但此时,我是诚心诚意的。我做了这些事,走到今天,只想弥补这个遗憾,求你让我把阿姐复活,我阿姐是个好蛇,从没害过修士性命。只要阿姐复活,我了了心愿,我便自裁谢罪,求你!”
她看见朝珩愤怒里的藏着的一丝动容。
她想,其实,朝珩待她一向心软。按照现在的情况,朝璟必然是杀不成,而且杀了朝璟难保玉腰奴又反水,所以待会等朝珩松口答应,她便央求他和她一同逼玉腰奴给出残卷,玉腰奴奸诈狡猾,这样胜算更大。
人怎么可能不怕死,玉腰奴方才真是瞎说。
待拿到功法残卷,她再找出郑芳臣奏曲,第三式一成,阿姐复活,这出戏就该演到尽头,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直到她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威严又妩媚的声音忽然自远处响起。
这个声音和陵江王的声音一样,都曾让她害怕、畏惧又向往。
只是那声音却说:“真是好大一出戏,都把我看感动了。我那最爱的女儿元白露,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一直痴心为她复活而奔走的好妹妹。
只是儿啊,你告诉我,怎么白露魂珠里显示的,那个在陵江地宫前断了她生路、索了她性命的人,恰巧……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