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那道常年温和的声音冷起来,便极具压迫,质问道:“为何不拦?”
“……拦不住。”
“为什么方才不通知门中?白白错失良机?”
郑芳臣沉默。
谢家主冷笑,“玄阳君还用问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一看便知!他受蛇妖引诱,非但不拒,反而耽溺其欢,与其淫乐茍合,早就是那蛇妖裙下之臣,所以定然替她隐瞒!莲华君,门下出这样的叛徒败类,不严惩一番,如何平息众怒?”
朝璟上前,挡住诸人看向郑芳臣的视线,道:“诸君,此时找到她才是重中之重,莫要混淆重点。何况,擎芳峰也是无辜受牵连,蛇毒性强,何况她为九婴王族,其毒更乱人心智、无可抵挡。”
朝瑛听闻谢家主之言,无比愤怒,亦不再温柔,厉声道:“那九婴蛇毒,损害心脉、腐蚀经络,若真和她有首尾,芳臣怎会受此毒害?一切不过都是蛇族之错!凡事未清,怎能一口一个叛徒败类?谢家主,蛇祸之时,芳臣尚救过你家人,如今便是这样信口雌黄么?”
那谢家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朝瑛是三界闻名的妙手琴医,医者仁心,恩惠遍及诸门诸世家,诸人并不想明面上得罪她。
她今日为徒弟不平,对谢家主之言不忿。
更对裴思星不满。
她凌厉的目光望了过去。
自从这位师侄登上裴家家主位后,他在裴家的所作所为,她难免略有耳闻。
起初只是不可置信,或感叹权位之争自古成王败寇、父子兄弟亦不能免除。如今真的直面而上,更觉让人感到陌生而疏离,更有几分隐约的心惊。
身为弟子,行事却越过师尊越过掌门,先斩后奏地联系世家,聚在瑶山,讨伐叛徒。这样的事,曾经那位清风朗月般的首座弟子怎会做得出?究竟是心随境迁,还是本性使然?
裴思星的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他余光看到他身上的痕迹,鼻中闻到空气中未散的余香,捏在尘柄上的手愈发紧。
他的脸色淡漠、眸光冷然,或许只有指节青筋暴露了心绪。
郑芳臣却起身说话,“今日之事,是弟子过错,弟子甘愿静渊受罚。”
朝瑛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铁不成钢,“你——你这又是何必,分明都是那蛇女之错,何苦自伤?”
“她错,我更是错,求掌门、师尊责罚。求掌门褫夺我……首座弟子之位,还于玄阳师兄。”
朝瑛闭眸长叹。
朝璟敛眸,道:“既然是你自己所求,那便将你暂囚于静渊,处罚与其他,容后再议。”
道童将郑芳臣带走。
只是在与裴思星擦肩而过时,他们彼此的余光相交一瞬。
郑芳臣知道,短短半日,他便犯下弥天大错,他的一切都彻底毁了,毁得彻底,他将彻底沦为瑶山和修界的笑话。
毁灭的,何止是这段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师兄弟情。
带走郑芳臣,剩下的人便要好好论一论。
朝璟亦冷了眉眼,“十日之约,诸君都忘了么?作何,又忽现身我瑶山?”
陆家主道:“玄阳君觉察妖女足迹,告知我等,机不可失,自然要前来,只可惜,还是棋差一招。”
不先找门人,却找世家。
这行为本身便很微妙。
朝璟望向裴思星,这位自己从小栽培、从来温润如玉的弟子。
裴思星却不回避视线,只道:“事急从权、望师尊见谅。方才,问仙盟得讯,发现妖孽有踪迹在陵江地宫,小师叔或也被囚于此,妖孽定在去地宫的路上。我等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前往地宫,捉拿妖孽,还望师尊首肯。”
句句在理,不得不肯。
僵持片刻,朝璟道:“我坐镇瑶山,沉兰与你前去。”
朝瑛亦只得领命。
朝璟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不安,瑶山石灵力已被席卷而空,此刻瑶山连开启护山阵法都难,倘若有变,该当如何?
他必须守在瑶山。
而此时此刻,不光裴思星、朝瑛、各家主一行人前往陵江地宫。问仙盟还有各大门派,都得到消息,天际之上,多的是前往陵江地宫围剿蛇女的各路修士。
此番盛况,宛如当初诛杀陵江王一般。
只是那次伤亡惨重,却不知未来之战,结果如何。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美貌的灰衣男子正轻轻抚摸着怀中雪白貍猫,望着深夜的繁星,幽幽感叹。
“王上,战机已至,露桥霜林能否恢复当年盛况,就在此一博。”
悉悉索索蛇行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身后才悉数消失。
墙上的蛇影幻化成美人之影,沉声道:“哦?是么?”
“他们都去陵江地宫了,各门派各世家,只怕守备无力。”玉腰奴轻轻勾唇,“潜伏许久,隐忍多时,王上的时机终于到了,我为王上庆贺。”
元清霜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轻笑,“真厉害呀,厉害的都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从法会上逼出真相开始、是从逼朝珩失凤骨血就开始、还是……从江国蛇乱就开始了?不愧是当年地宫的少年丞相,陵江王也算慧眼识珠。”
地宫覆灭后,朝珩便是对蛇族最大的威胁,在玉腰奴的设计下,用阮含星的濒死和朝珩自己的性格弱点彻底伤了他的根本。
连他都失力;再到后来,青雀法会,世家诸门实力大伤;而后,瑶山石力量枯竭。
元清霜当初的伤恢复至今也已痊愈,若此时出山,天下人有谁可挡?
玉腰奴只是轻笑。
其实还要早很多很多。
他锻造了一把好剑,花了很多年。大成之后,无比锋利。
姐姐志在灭世家,他呢?他觉得好玩便一起,但他又觉得只灭世家,还不够好玩。
说来说去,还是手里的貍奴最好玩。
他忍不住摸了一把手中雪白团子一般的貍奴柔软的皮毛,浅笑道:“王上谬赞,哪有甚么布局筹谋,不过是一棋活,全局活罢了。”
仿若深渊的黑夜之中,亘古不变的明月之下。
阮含星独身立于剑上,悬于夜空,望着广袤的陵江和幽黑的无垠苦海。
又开始下雪了。
大概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马上就要开春。
时间过得真快呀。
她这只蝉儿忽然在想,黄雀,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