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很复杂,很愤怒。既是是对她背叛感到的愤怒,也是一丝嫉妒,嫉妒他们的过去。但似乎又不是,或又不止。
所以想把她抓过来,好好折磨一番出气。
分明曾经鱼水和谐的两个人,却揪着对方最在乎的点互相攻讦。
遇春生冷笑,“他始终看不清问仙盟和修界的嘴脸、下不定决心,我不过帮他一把!连没用的凡人都不舍得杀,如何助我成就大业?至于你,你用他教你的剑,杀了那么多人,不更是背叛他?我猜,若有朝一日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原以为这般说完,阮含星的怒火会更加炽热,她已经做好接受下一道灵力的准备。
可阮含星却反而慢了下来,她起身,缓缓向她走来,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无非是不怕死,而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怕死,就是留了后招。”
遇春生望着她,目光并不躲闪,手上脚上的伤仍在往外渗血。
腐朽的尘埃味混合着血腥味,糅杂成刺鼻的味道。
“想来各世家都有你的人,秦盟主在几日前独善其身的表现,还有曾经沧海符中十里清芳露出的一角,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就算你死了,也许你和你弟弟也能把那两个老头弄死把秦家弄垮。不过,这些人里,我只好奇你儿子,他离开你的这些时日,会不会想你?”
话音落地,遇春生指尖嵌进软毯中,眼皮不可察地抖动。
“我不明白,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阮含星走到她面前,脚尖勾起她的下颌,迫她擡头与自己相望,“我说你的儿子,你和裴晏的儿子,那个让裴思星产生危机感的儿子啊。装什么傻?”
遇春生直勾勾盯着她,所有表情都僵在脸上。
阮含星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的脑子,觉得我幼稚愚蠢又肤浅,只懂一味修炼,只配做你们手里的剑。你怎么不想想,地宫死了那么多人,我凭什么活到最后?难道只靠我嘴甜活好?”
年初相遇时,遇春生的奇怪反应;还有法会上,遇知夏的那番话,特意提及的前任裴家主裴晏刚有的小儿子……
最重要的是,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去裴家,闻到裴晏身上熏香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那是遇春生的香味,清幽飘渺。
她向玉腰奴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遇春生脖上青筋紧绷,“你动他了?”
阮含星不回答她,只是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你背叛我,却和这样一个贱人生孩子?真——下——贱——”
遇春生却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若不是你不能生、又活不长,我何必找他?”
阮含星气坏了,道:“你和别人好,背叛我,还来怨我不能生!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生?为什么非要找那个贱人!”
遇春生的指甲嵌进阮含星脚踝的肌肤中,“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被这肮脏的蛇毒日日腐蚀皮肤和骨肉有多痛苦,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恶心的蛇的躯体多想解脱!我研究无数秘法,只有生出同根同源的后代,我才能将银环之毒悉数转移他身上,我才能解脱,我才能回到从前,才能当个正常人!”
阮含星看着她脸上始终退不下去、即将溃烂的红印,嘲讽道:“那你转移了吗?解脱了吗?正常了吗?”
遇春生只是握着她的脚踝,愤愤望着她不说话。
僵持之间,有人进来。
遇春生擡眸,见大殿入口,一白衣青年迈步而来。
那青年怀中正抱着一个襁褓。
遇春生认出他来,不禁嘲起来,“好歹是个瑶山修士,竟然真为爱做这没名没分的走狗。”
阮含星抽出脚踝,甩开她,挑眉道:“谁允许你这么说我师兄?”
遇春生又是想嘲讽王筠之,又是恨她这般伤自己,诸多情绪合在一起,便显得那冷笑极为扭曲,“我说得不对么?你和裴思星闹得修界人尽皆知,你对朝珩有不一样的心思,你还和我好过,都这样了,他还如此不离不弃、任劳任怨,果然天生是当外室的命!”
阮含星轻哼道:“你若再说,我明日便在这里和师兄成亲。看看最后,谁才是那个当外室的贱命。”
她背对着高台王座,不知此时朝珩已幽幽转醒,恰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恨不得自己别醒。
她走到王筠之身边,见他怀中那婴儿,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瞳,豆腐般白嫩嫩的肌肤,倒也一愣。
难怪生完又舍不得移毒,见这小孩乖巧模样,她竟也生了怜意。
“都说修士难有后代,裴晏倒真不一般,生的儿子长得都不错。我觉得你这孩子不错,现在他是我的了。”
她刚想伸手碰碰那孩子的脸,遇春生却忽猛然凝力,殿内顿时寒气逼人。
一道银影疾速上前,将她撞倒在地,快得王筠之根本没反应过来,亦是抱着孩子倒在一边。
骤然之间,大殿之上,一条鳞片泛着银光的巨蛇狠狠缠着阮含星的身子,尖锐的獠牙毫不留情刺入她颈窝,泛着寒光,溅起血沫。
突如其来的暴动,震得大地一响。好在这大殿修得高大宽广,纵然是条巨蛇,亦容纳得下,只不过暴起之时,长长的银尾把那些案几搅得一片狼藉。
阮含星原就因体内灵力躁动而寒热交杂、头脑昏沉,不过一直强撑着罢了,这獠牙一刺,将银环毒液注入她体内,更让她雪上加霜,原本强行压制平息的剧痛一瞬释放出来,当即骂道:“遇春生,你他爹的真有种!竟为这贱人的贱种来伤我!”
话音一落,她那双金眸也愈发烧得热烈,不断变大,几乎要把人瞳的影子烧到不存在。
平地起狂风,墨色金瞳、头顶刺角的巨蛇亦忽然出现,银蛇的毒牙被迫挤出它体内,而它的身躯和尾巴把殿顶撞得轰然作响。
因灵力和种族的差距,墨蛇几乎比银蛇大了一半,刚一出现,便反过来紧紧缠住银蛇头颈,逼它张开嘴,那毒牙无法再嵌入自己身体。
一旦完全蛇化,便只剩原始本能,人的理性湮灭不存。
不需要华丽的法诀、高超的剑招,就回归最纯朴的蛇之间打架的方法解决。
缠绕、勒紧、撕咬、注毒……
蛇是狡猾的动物,无数的试探与攻击,在彼此紧紧缠绕中,不停地找对方的三寸和七寸下手。
王筠之在一旁,退到角落,震撼到无以复加,他只觉得这幽暗灯光下,眼前那不断滑动的墨色金纹鳞片、和那银光闪闪的鳞片,两相交织、飞速转换,竟交织出一种邪诡的美丽。
尤其是那墨蛇,尽管浑身墨色,但那鳞片却在光的照映下闪耀着十分华丽的光泽,流金溢彩,无比华美。
它们彼此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宣战,没一会,便又紧紧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又毫不犹豫地咬住对方,榨干毒腺也要把所有毒液悉数直射入对方体内。
一场旁人根本无法插手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