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一更)牵牵我的手
朝珩望着她的眼睛,却并未正面回答,只说:“我与你,同罪同归。”
同罪同归,也就是,同生共死。
阮含星走向前,摇摇头,轻轻抚上他的眼下,这温凉的触感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微微侧开。
“我不要师尊死,我只要师尊一滴泪。”
虔诚而温柔。
一日过,朝阳升,约定的第五日到来。
“师尊,明日我就要回瑶山接受惩罚,今日师尊带我去江国,吃你说的烤鹌鹑蛋,好吗?”
这事说了许久,总是一拖再拖,既然是最后一日,也当全了一个愿望。
朝珩不会拒绝。
行至江国王宫附近,二人仍是改换衣装,阮含星走上前去挽住朝珩的手臂,却被后者下意识推开,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又归凝滞。
阮含星望着自己空着的手,而后勾起唇角笑了笑,垂在两边,“师尊果然还是嫌弃我。”
“并非如此,我只是……不习惯。”
她自顾自悠悠道:“也是,师尊在地宫那些年,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货色,怎么还愿意碰我。就算陪我五日,也不过是可怜我,成全我一个美梦罢了……”
朝珩终于愠怒,停下步伐,道:“你分明知道我不会这样想,何苦这般言语自伤?小阮,你的话就像刀,不仅伤自己,更伤别人。”
阮含星不由噤声,她的确有许多话都是故意说出口,只是没想到这回他反应这么大。
她看着他渐渐微红的双眸,又后悔起来,小声道:“对不起,师尊,我不说了。那你牵牵我的手吧,好么?”
她望着他,递出右手,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他才敛起眸子,有些无所适从,却并没有拒绝,只是手掌复上她的的时候,心脏跳动地很乱。
他的确不习惯,而且在紧张。
其实她也是,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好像很喧嚣,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出一个声响。
他牵着她走。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仰头看着他,却见他耳后渐红了一片,她说:“师尊,手有点疼。”
他抓得很紧。
走在前方的人脚步微顿,放缓了步子,也放轻了手。
沉默让人的心更乱。
朝珩言语凝滞,但也终于开口打破这片沉默,“……地宫之事,从来非你之过,不要再那样说。”
阮含星闻言亦扬了笑脸,脚步轻盈凑上前去,与他站成一排,“原来师尊还是疼我的。”
朝珩垂首,沉声道:“但杀戮这许多人,是洗不去的罪孽。”
“罪孽?”阮含星尾音上扬,很是不屑这样的审判,“师尊觉得是我错了?他们不放过我,我为何要放过他们?他们死,是因为技不如人。何况那谢翊、秦克俭之流,死了还得算我为修界立功。”
“方吟又何辜?”
阮含星随手折了身旁一朵白花,朝前扔去,那道弧度多么像被击倒的那个可怜天真的白色身影,她无奈笑道:“好好好,她无辜……师尊,可你想过么,她不死,死的就是我。鹿被虎狼追、蜘蛛食蚊蝇,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我们这些麋鹿蚊蝇但凡一朝反杀,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有罪,这凭什么?我也想放过她,我求过她别说出去,可她非要联络掌门置我于死地,她都不曾对我心存怜悯,我凭什么不能保全自己?”
从前她的声音绵软甜美,人人只道是个乖顺温和的小姑娘。
如今同样的声音听起来,却藏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朝珩只觉得他们彼此之间,纵然近在咫尺,心却总是若即若离。
“……彼时若有苦衷,瑶山不会杀你,我也会竭力保你。”
阮含星哈了一声,“师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还是你们这些修士教我的。我敢赌么?我在地宫也曾这样相信过别人,最后呢?我却被出卖。那时,有人来给我申冤么?”
朝珩非寡言之人,而今却觉词穷。
沉默之时,阮含星握了握他的指尖,“好了,师尊,事情既然已成定局,我们不再提了,就让我享受享受最后一日。你不是要带我吃小谭子的鹌鹑蛋么,我们去吃吧。”
冰冷贴着温热,叹息变成沉默。
天边忽然起风,席卷了一地枯叶落叶和飞雪,簌簌落于墨发紫衣,若无其事将所有都隐藏在这风里,倒真是一番好景致。
此时境遇,皆如幻梦。
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朝珩无处可得知答案。
江国王宫崇仙崇道,二人自瑶山而来,衣袂翩然,颇有高人之姿,一番检验后,进入并不难。
阮含星很自觉放开一路上牵着的手。
只是掌心温度,的确颇是让人留恋。
小谭子如今已是江皇内侍,仆婢们都叫他谭公公,一早听闻朝珩要来拜访,特意腾了时间邀二人去私府祥云阁一会。
谭公公见朝珩自是很热络,唤了声十六哥,见到一旁的阮含星,便问道:“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