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珩问:听不懂,什么是道?
瑶师笑言:“此刻,你听我和你说的所有‘道’,都不是你的‘道’,上神云‘道法自然’,一切都要你去体悟,它藏于无形之中,形态不一。你看那碧天云海、飞瀑纵横、针织耕作、宦海浮沉……里头各人有各人的道,但有一点,只要持心正大,什么道都是好道。”
朝珩听得云里雾里。
“你这个年纪听不明白不要紧,静坐寻心那不是老夫的道,你若是想寻道,不如拜了老夫为师?老夫也好带你多下山,找找你的‘道’。”
朝珩就这么被半哄半骗半蒙地加入瑶山,成了瑶师的第三个弟子。
当然,朝珩这个名字也是瑶师起的。
瑶师说,“朝”为一日之晨,万物初始,满怀希冀,皆有可期;“珩”为君子之玉,动则有声,行为人范;故而名朝珩,但望有朝一日,能立于晨光乍破、朝阳初升之处,行为天下修者之范。
朝珩说,祖师除了拜师时教些大道理,其余时间只常带弟子去人间游历,或是乡野之地、或是富饶之乡,有乱平乱,无事享福,路见不平便相助,若为坦途则寻欢,体味人间百态,品尝五味生涯。
路上有人感激瑶师,要为他立碑建庙,他也从不拒绝,要给他黄金相赠,也从来含笑收下,因此师姐朝瑛还疑惑过,说“不是说与人为善不求回报么”,瑶师却摇头笑笑,“阿瑛,是人家要给我,并非我求他给,且收下吧。”
瑶师对朝珩的影响很大。
朝珩喜金玉、喜美食、喜美酒,若是寻常师尊,定然要斥他无淡泊道心,瑶师却很赞同。
瑶师说:为师教导你要爱惜粮食,你也许愿意遵从、愿意听话,但不一定真感悟。但若为师真带你去播种、耕耘、收获,带你走遍四季只为看稻谷如何长成,而米又经历多少才能变成饭和酒,进到你口中,想来不用为师教导,你也会爱惜粮食。阿珩,两眼空空,目中无物,只是空谈,如何敢言救苍生、爱世人呢?
阮含星问:“那师尊如今找到自己的道了么?”
朝珩说:“不知道,或许吧。”
阮含星闻言,若有所思,“那我的道又是什么?”
朝珩起身,看远处斜阳欲落,一片余晖晕开在天际,灿烂着告别,他道:“你的师祖说,人的道都要自己找,如果找不到的时候,也不用急,多和世界产生联系,多看风景多走路,多见人多吃饭,多修炼多读书,兴许有一日便找到了。”
思及什么,他忽沉语气,“若你刚上山时,我不一味埋头去找蛇族和陵江旧人,若我多带你下山,多陪着你……”
作为少侠,他没救成;作为师尊,他没教好。
走到如今,罪在他。
温柔的阳光落在槐树林中,投射在少女瓷白的面庞,为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呼吸睁闭之间,睫毛轻颤就如轻盈的蝴蝶,掩去眸中明明暗暗的神色,那少女忽然长长一叹。
若非知其来历因果,旁人听这叹息,怕要感叹一句少年老成,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阮含星叹罢笑道:“不是的,师尊,我很幸运遇见你。只是,若是再早些遇见你就更好了,可能小阮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柔柔的声线配着怔愣却澄澈的目光,真让人无法回忆起她所做的一切,而只认这是个正在发愁感叹的天真少女。
“最起码师尊做饭又香又好吃,跟着师尊,我不用自己去吃那些恶心的臭鱼烂虾,也不用求人……”见朝珩望过来,她无谓一笑,耸耸肩道:“而且求了也没用。师尊已经是除了姐姐外,对我最好的人了。和师尊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很幸福。”
朝珩眸光微动,竟从她温和的言语中听出自己心底的一片苦涩。
片刻沉默间,她道:“这林子旁边也有一片湖,师尊给我赠剑是在镜湖旁,今天也陪我去湖边走走吧,后天我们就要回瑶山了。”
朝珩随她走去碧湖之畔,夕阳下水面粼粼波光,流光撒金,被风吹来的落花片片飘落于此。
阮含星将手腕上的一镜星化作长剑,镜面倒映天光,凛凛粲然,“师尊和我那一套《万相归一》,我已经琢磨出单人双剑之法,还没好好给师尊看过一遍。”
掌心凝力皓腕动,剑风飒沓身如鸿。
阮含星起势,就如她瑶山首试一般从不酝酿,拔剑便起,身似轻柳却势如疾风。
淡紫轻影同剑光倒映在湖面之上,融于暖阳金光之中。
漫看飞星传恨,剑光飒飒留痕;镜如星子,片片落湖中,纷纷如雨,流转光华。
悄然间,这套剑法,她已练至纯熟。
倘若不修炼妖术邪法,单凭这所修剑术,也能冠绝修界。
剑气缭乱之间,落英纷扰之隙,阮含星对上那双琥珀之眸,她收剑落地,面颊因方才的动静微红,发丝微浮在风中,扬眉一笑,真如颇具少年意气又备受宠爱的小弟子,笑着喊了句“师尊”。
然而她含笑问的却是,“到时杀我,师尊可会为我流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