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罪孽,感叹无用,教诲无用,赎罪无用。
非死不能偿,无可转圜。
而他护也护不好,教也教不好,理当同罪同罚。
万古夜的扇缘抵上阮含星的咽喉,冰冷锐利。
她瑟缩一下,倒真宛如无力抵抗又十分委屈的柔弱徒弟,仿佛方才以一敌百的疯魔之人不是她。
“可……可我还不想死。”
朝珩慢慢半跪着下来,与她平齐了视线,已帮她擦干净额上的血迹,他尽可能温声道:“不会让你疼的,会很快的,也不会让你在路上孤单,不要怕。”
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若真到这一天,无论是为何而死,都也做好了准备。
她看着眼前人清湛如玉的双眸,里面的神色异常平静。
这样平静地说出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原来,此时此刻,师尊竟然比她还要感到解脱,所以才如此抛却一切。
阮含星眨了眨眼,“那我死前,能不能再听你喊一喊我的名字。”
凝视她片刻,他微敛双眸,道:“……含星。”
她摇摇头,“你知道不是这个。”
秋风里只有二人淡淡的呼吸声音。
朝珩微微移开视线,那两个字许久未说出口,所以显得异常珍贵。
他道:“小阮。”
她看见他的眼睛又泛起微红。
她才展颜一笑,终于可以真正无所顾忌地拥抱他。
不用假的身份,不用假借任何名义和场景。
光明正大,仅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和她喜欢的男人相拥。
她闯入他的怀中,让他连万古夜都没能拿住,掉落在地上。
她紧紧贴在他的胸膛,环着他的腰身,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拥抱,却忽然很平静很满足。
而他的手,也渐渐地落在她的肩膀和背后,慢慢地,将她紧紧圈住。
不用再想什么于理不合。
一个迟了十年的,他们都曾暗自想象过却没真正拥有过的拥抱。
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胸口,不需要言语,静静地让这时光绵长。
过了许久,她才低喃道:“我今天成了秦家和遇家的棋子。”
“……什么?”
“秦家和遇家合作,想废我来伤你和瑶山,可秦家低估了我,也高估了遇家的忠诚。遇家想要的更多,对我了解得更深,所以彻底激怒我,借刀杀人。而我修炼《望生》,没多久能活,我一死,这把剑永远的销毁,他们兵不血刃,得偿所愿。这趟浑水,太有意思,难怪师尊不喜世家。”
她边杀,边想。
为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是一个她,这么关键的时间段,这么大的审判阵仗,为什么要这样?难道真因为狗屁的除魔卫道,真因为狗屁的诛杀蛇族天经地义?
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那坐在最前面的,可基本都是世家子弟和问仙盟的人。
原来她真是一把剑。
激她爆出来那些世家阴私不过是开胃小菜,让他们死才是正餐。
想明白了,不禁为遇家姐弟感叹一番,她们的初衷是什么?为壮大遇家?为复仇?为争权?当然,还可能,她们和陵江王这怪物一样,就是喜欢玩,喜欢天下大乱,喜欢死伤无数。
尤其是遇知夏的身份,真令她意想不到,却又情理之中。
在淹没人群、功成身退前,遇知夏和她说的那句话是——
“这样盛大的宴会,这些人都是为你准备的养料。小阮,把这里的人都杀了,你马上就会拥有足够的寿数灵息支撑复活你姐姐,我教你《望生》第三式的时机便也到了。”
彼时,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要从这里逃走,就一定会杀人。
而杀人,又可催动《望生》汲取寿命,满足她的愿望。
他把她的路堵的只有一条可以走,彻底把他和她的利益和选择紧紧绑在一起。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灰衣,这样的狠毒和疯狂。
遇知夏就是玉腰奴。
而遇春生和玉腰奴,居然是姐弟。
怪不得当初遇春生能一眼看出方员外身上紫气的功法是《望生》,怪不得她当初告诫她,别修炼了。
并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百晓生,因为她是玉腰奴的姐姐。
阮含星轻叹一声道:“我不在乎做谁的棋子,我也只是为了得到我需要的,但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遇春生。
“她为什么背叛我?凭什么利用我?不把我受的一切还给她,不让她尝一尝这份屈辱,我不甘心,所以我还不能死,师尊。”
她能打得过那些人,但她没有底气能打过朝珩。
她对他有些情分,这会牵绊住她使剑的手。
所以,从那万古夜抵在她咽喉那刻开始,她就在想脱身之法。
无论是拥抱还是别的,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好在,她想到了。
灵石秘境。
她身上有试炼第一得来的灵石之钥,能助她进十日灵石秘境。
当初瑶山试炼后,她得来的这份礼物,她一直留着,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恰是此时!
话音刚落,朝珩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却见眼前人忽然念出一道法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石在她掌中熠熠生辉。
“不可!”瞳孔微大,他却来不及抓住她。
一进秘境,十日内无人可寻踪迹。
而秘境一日,相当于在外修炼百日。
十日后,她在何处?谁又能制她?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
怀中尚有余温,片刻后,朝珩才确定,她真的逃了。
竟这样跑了。
从什么时候,她便计划逃跑?和他说话时?和他拥抱时?在他沉浸和她独处的每时每刻?
小阮……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