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趔趄落地,有些不稳,臂膀和腿上几道箭矢擦过的痕迹,已皮开肉绽、渗出血来。
可这并非终结,真正磅礴的剑气自身后袭来。
这道剑气挡得不好,她一定会直接出局。
继续躲,还是,直面?
躲避,是求生的本能。
但她求生。
更求胜。
众人只看见她刚不稳落地,并没停留多久,便蓦地回身,以一镜星的剑尖对准那身后袭来的剑气。
可那剑气实在太强烈,竟从一镜星剑尖硬生生地劈了进去,将那如镜如冰的长剑分开两边,很快,那剑气就要冲到一镜星的剑柄上,劈到她握着剑柄的手上。
恰是此时,一柄白绫布伞飞来,伞、剑气、镜刃相撞的瞬间,激发出巨大的灵力,这灵力也将那凶猛剑气震歪。
峰回路转,为阮含星夺来一瞬生机。
白伞旋转着落入一身着靛蓝衣衫的少女手中,少女落地,发髻间的青玉簪倒映出温润日光。
她方从别处之战脱身,见此处局势,便出手相助,她看向那道剑气的主人,道:“秦简,你分明能堂堂正正用剑打一场,却要摆出这琉璃箭雨阵,以多胜少,纵胜之亦不武!”
秦简,秦家二夫人的继子。
他手持一柄玄铁重剑,微扬着下颌,狭长凤眸凝着寒光,薄唇染着冷讽的笑,“阿篆,你做你的孤胆英雄,我却要我的筹谋。何况,就算你替她把我打下去,你们二人最终也会倒戈相见,何必试炼场上当好人?”
秦篆道:“无论输赢,总要无愧于心,”
秦简冷笑两声,“真是可笑,今日之试炼,难道只是灵力试炼么?”
秦篆还想说什么,手臂却被阮含星的手轻轻搭上,她望去,那蒙着眼睛的少女朝她一笑,道:“秦篆姑娘,多谢。你熟悉这阵法,我想烦请你帮我试着破一破,而我,想会一会这位秦简公子。”
凡是修士,遇见敌手,都想好好请教一番。秦篆明白,并不多言,执伞离去。
秦简依旧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人,用指腹擦了擦剑刃,“把她支开,把阵法破掉,你就以为你打得过我么?似你这样的,就应该躲在山上对你师父哭鼻子,要么就好好嫁人安分守己生儿育女,要么就在歌坊舞坊好好学学怎么伺候人。在哪里都好,就是不适合在试炼场上拿着剑,懂吗?”
“似我这样?我怎样?”阮含星出剑,剑气飒寒,只冲秦简面门。
而他横剑化解,寒光似一条长线在银色剑刃上荡开,又隐于无形,他另一只手上前握住她的腕,向外一扭,企图使她卸力。
她却顺势向外翻身,被钳住的手一甩,一镜星落入另一只手中,又轻灵一转,剑光瞬至,劈向他握着他的手。
他被逼向后一退,而她瞬息抓住机会,向前连进连刺,轻盈如风,婉若游龙,只见剑刃寒芒,难觅清影。
进攻,是她擅长的主场。
台下,秦二夫人带着淡淡的笑意,对正凝神前望的裴思星道:“玄阳道君,这一招,是你的洛水剑法罢。”
裴思星收回视线,客气颔首,“是。”
秦二夫人十分年轻,圆脸杏眼,貌若少女,言辞也颇是吴侬软语,她笑眯眯道:“洛水剑法以柔克刚,阮姑娘用得真是好呀。”
裴思星只是客气一笑。
秦简连挡剑气,终于在离结界数米处停下,冷笑一声:“不陪你玩了。”
他手中长剑剑气忽然急速磅礴起来,骤然急风猎猎,似成一阵漩涡,刮得阮含星耳朵一阵阵疼,鬓发也都被吹拂起来。
长剑倏地向前一斩,剑风长驱直下,很快就破开洛水剑法而成的屏障,也竟生生将阮含星逼退两步,连手腕都被一震,一镜星脱手而出,似流星坠落。
阮含星伸手去接剑,而他竟也飞身上前,要去抢夺那柄一镜星。
于是,她的手刚复上剑柄时,几乎是同时,他的手复上她的手,同时紧紧握住了剑柄。
她的腕有箭伤的痕迹,而他故意让自己指腹擦过那血迹干涸的地方,又重新渗出血液。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都说了,像你这样的,你这双手,不应该拿剑,应该乖乖扶在地板上,祈求主人的垂怜才是。”
他的另一只手,持着剑,而那剑即将要落在她的脖颈上。
“你有个很爱而不得、却又恨之入骨的人?”阮含星却忽然轻笑了一声,突兀问道。
那剑滞空中一瞬。
阮含星却放弃手中一镜星,从他手中抽离出自己的手,而后迅速回身。
原本那蒙着眼的白色绸带被压在他贴着她的背上,如此一转身,那绸带被带落。
那一刻,秦简只记得一双难以形容的双眸。
形如桃花,瞳如墨玉,眼下泪痣,落在长睫的阴影中,如含雾带雨,所有词赋都肤浅,无法为它提笔。
而那双皎皎明月竟是一片黯淡,令人扼腕。
离得太近,看得太清楚,所以落在眼睛里,更刻在心里,便更是滚烫。
眼睛的主人,笑语柔和,却道:“不如忘了她,爱上我吧?”
那短短的片刻,互为仇敌的二人却好似相拥。
秦简瞳孔微大,“什么?”
他反应过来,那长剑赶忙劈向她的身躯。
然而,也就是反应过来的那刻,眼前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
“……什么?”
他眼前的场景,已不在那试炼台上。
他站在一处空旷。
高台上是秦盟主冷漠望来的眼睛,人群中又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匆忙回头,在世家席座中看见一双含笑却不带温度的杏眼,被那眼睛一烫,狼狈地收回视线,背过身来。
而他的手中,竟不知何时,勾落了一条白色绸带。
而他的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幽幽暖香。
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手中藏匿的两枚镜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抵上他的心脏。
所以按规则,他出局了。
他望向试炼台,台上已经不剩许多人了。
隔着淡青色的结界,隔着长而远的这许多距离,隔着她不能视的双眼,他看见一双那样美丽而危险的眼睛,看见她似乎是对他展露出一缕笑意,淡如青烟翠雾,忽然又不见了。
只剩那句温柔的喃语,像蛊惑人心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