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清并没来。
朝珩来了,一句话也没说,撩开衣袍就坐中间那椅子上,也不看一眼上座人。
她擡眼看了眼秦盟主和对面的人,秦盟主面色还好,藏得住,对面有人急了。
“不愧是剑圣,连到妙法殿见秦盟主都不拜,好大派头!”
其他人虽没搭腔,但脸色也能看出他们都十分认同。
阮含星以为朝珩不会回应,没想到他反而起身笑一笑,悠悠道:“珩双手被缚,拜也拜不好,反显得我轻视盟主,不如不拜,敬意都在心里,非那么虚伪作甚?像李门主这么懂礼的人,一定能理解,心诚最重要,你说对吧李门主?”
朝璟清清嗓,他才坐回去。
她心中暗自发笑,原来世上还有管的住她师尊的人。
那人脸都青了,“剑圣说笑了,我姓刘,不姓李。”
“哦,失敬失敬,差不多。上次说这话的是他,我以为只有他这么知节守礼,原来花开并蒂。”
朝璟又咳了两声。
别说了,师尊,再说掌门咳疾都要犯了。
当然,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所谓的‘李门主’前些日子遇见蛇族被绞杀了。
很难说这个错误不是故意的。
上面的秦盟主才捋一把白色长髯,语气不急不慢,声音低低沉沉,像古朴的钟,在空旷大殿中嗡鸣,他没理会这前面插曲,而是单刀直入,“阿珩,前日的事,你想清楚了?你废文轩一只手,触犯大律,总要给修界一个交代。”
阮含星心中一跳,原来并非只是伤了一点。
朝珩道:“陆文轩把欠冯秀的命给她,我就把手给他。”
秦盟主道:“冯秀是自杀,与文轩无关。”
朝珩:“方员外是自己死,和冯秀无关。”
秦盟主:“所有人都目击他的棺材里有地宫浊气,而那日李慕清带她畏罪潜逃,方老夫人亦指证方员外的死是冯秀联合瑶山之人所为。”
朝珩:“所有人都知道他进冯秀厢房,冯秀才自杀的,我指证冯秀的死和陆文轩有关。”
“你没有证据,文轩只是例行盘问,冯秀很大可能是畏罪自杀。”
“方老夫人同样没证据,方员外怎么死的到现在都没定论,很大可能就是老死了,何故非要安给一个无辜女子?”
“阿珩,你不懂,我不信莲华君不懂,”秦盟主移了目光,望向朝璟,“一个凡女,一个前途大好的弟子,孰轻孰重,何况还沾着地宫,是否还要继续牵缠下去,莲华自可掂量。”
朝珩道:“自然同轻同重,但这件事与轻重无关,只和真假黑白有关。凡事未清,怎可匆匆定论使善者蒙冤?方员外尸身无伤,浊气伤人有痕,开棺有异是死后的事,那浊气与他死因无关,他死未必因地宫……”
秦盟主本就无笑容的脸上更是肃怒,打断他道:“不必多言,李慕清之事还会继续查探,如今要论的是你朝珩的罪!私斗伤同道,按仙盟律法,当于神像前鞭笞四十下,你致文轩左手残废、修为大退,如此下判令已是对你格外优容!文轩、慕清是否有罪往后再论,你身为剑道表率,不遵律法、肆意妄为,更易成害。”
朝璟道:“盟主,念在他诛灭地宫、大伤元氏的功勋上,可否减些,地宫与蛇族若卷土重来,修界正是用人之际,切不可从己身伤起。”
“修界不是只有一个剑圣,亦不是只有一个瑶山,我总要给所有修士一个交代,正因他这些功勋,才要秉公执法。否则,都以为修为高便可无视律法规矩,那修界同陵江地宫有何区别?”
朝珩道:“可以打,打罢。我愿意在陆文轩坟头受罚,你打我我还要叫好。”
秦盟主微眯双眼,道:“都说你从地宫回来沉稳了,我看你一点没变,仍是如此狂妄乖张。既如此,先去神像前静心罢。”
阮含星感到坐在右边的朝珩忽然缄默,她向他看去,却发现他腕间隐隐有了血的痕迹。
是那道隐藏起来的金色细链,开始收紧。
老匹夫!
怒火中烧,她却只得忍下,毕竟这秦盟主,看起来连朝璟和朝珩都没办法直接对抗。
她看见他低垂眉目间,琥珀眸中的不甘,和收紧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秦盟主!”她从椅子上站起。
一瞬间,所有暗藏心思的眸光都被她吸引。
“你做什么?”朝珩低声急问。
他可以放肆,受罚惯了,但他不希望她傻乎乎地掺和进来。
她恍若未闻道:“听说遇春台的主人百晓生会制作‘曾经沧海’符,且百晓天下事,曾经沧海符也许可窥见逝者生前的些许记忆,只要知道冯秀死前经历了什么,我们大概就知道她为何而死,死因到底与陆宫主有无关系。若我们请百晓生来看看方员外尸身,说不定还会有更新的发现。”
“无知小儿!”左边席位有人嗤笑道:“且不说曾经沧海符是百年难逢的圣物,就说这百晓生,难道我们不知道他神通广大么?只是他除青雀法会外从不在修界公开露面,也不出遇春台一步,你以为想请就请,想求就求?你连百晓生面都见不到!”
另一人道:“何况,百晓生可是亲自说过,绝不踏足问仙盟或地宫这些地方一步的,你就是见到,人家也来不了。”
秦盟主只淡淡道:“坐下吧。”
朝珩传音给她:“无事,他们打就打了,为师又不差这一顿,遇春生不会来,尤其春日,她更不出门。”
她不理会,只道:“盟主,请给我一日时间,我把她请来,届时再做定夺也不迟。”
“小姑娘,拖延时间,没有意义。”
“若我寻不来,我与师尊同罪同罚。”她掷地有声,朝秦盟主行一礼。
隐约,她感觉秦盟主眸中泛起凉薄的兴味,“四十鞭,剑圣不过掉层皮,你却会死。”
朝珩阻拦:“此事与她无关!”
朝璟忙道:“小子戏言,盟主不可当真!”
阮含星立马道:“秦盟主,我非戏言,求您给我一日,就一日。”
秦盟主这才嗯了声,说,好。
有意思。
事不宜迟,她立马动身,临行前她向朝璟和朝珩都一拜,二人起身送她,她对朝珩道:“师尊,当初在瑶水镇,你对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么?”
时光的声音仿若在此刻重叠。
——含星,若你想,凡事可成。
“若我想,凡事可成,凡试可成。等我。”
留下淡紫的背影,衣袂翩若蝶翼。
问仙盟不让御剑,她便从妙法殿跑向来时经历过的三光神像、十尊仙君、三十六正仙、洪荒诸神兽、七十二地仙、一百零八凡仙。
最终跑出神仙外,回到自在天,再御剑向云间。
而她柔美面容上炙热坚定的眼神,终也化作一个烙印,隐隐约约,烫在谁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