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在乎江南会变成什么样,不在乎多少人会死,不在乎金兵南下后会怎样。他们要的,只是乱。因为只有在混乱中,他们才能攫取权力,才能实现他们所谓的“重塑秩序”。
“他们还做了什么?”他问。
“还在做一件事。”墨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你自己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腊月十五,全城罢市。”
罢市?!
陈砚秋心头一震。
“他们要煽动商人罢市?”他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罢市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墨娘子说,“商人们一罢市,百姓就买不到米、买不到盐、买不到布。物价会飞涨,人心会彻底乱掉。到那时候,官府说什么都没人信了,整个江宁城就会变成一座火药桶,一点就着。”
“可商人们会听他们的吗?”
“会的。”墨娘子苦笑,“因为今天被打的赵德禄和钱万源,就是最好的例子。其他商人会想,今天打的是郑居中的人,明天会不会打到我头上?与其坐等挨打,不如先跟着闹。闹得越凶,就越安全。”
陈砚秋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激进派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帮他对付郑居中。他们是在利用他,利用他放出去的消息,制造更大的混乱。他以为自己在调虎离山,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怎么办?”墨娘子问。
陈砚秋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能让他们罢市。一旦罢市,江宁就真的乱了。乱起来,别说救珂儿、拿证据,连我们自己都出不去。”
“可怎么阻止?那些商人已经怕了。”
“告诉他们真相。”陈砚秋站起身,“告诉他们,‘忠义社’不是好人,打人的人跟郑居中是一路货色。他们要是跟着闹,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他们会信吗?”
“不会全信,但只要有一部分人信就够了。”陈砚秋在庙里踱步,“商人们最在乎的是什么?是生意。罢市一天,他们要损失多少银子?那些家大业大的,不一定愿意冒这个险。只要有人带头不罢市,其他人就会跟着观望。”
墨娘子想了想,点头:“这倒是。可谁去带头?”
“苏家。”陈砚秋说,“苏氏在江宁商界有面子,让她出面联络几家大商号,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只要这几家不罢市,其他小商人就不会轻举妄动。”
“可苏家能保护他们吗?万一激进派的人来打砸呢?”
“那就让他们打。”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越打,就越暴露。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郑居中都会收拾他们。别忘了,郑居中虽然贪,但他不想江宁乱——乱起来,他的江南王也做不成。”
墨娘子看着陈砚秋,忽然笑了:“陈提举,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硬碰硬,现在学会借力打力了。”墨娘子收起笑容,“也好,这世道,太耿直的人活不长。”
六
腊月十三,天还没亮,苏氏就出门了。
她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从城西到城南,从城南到城北,一家一家地拜访那些在江宁有头有脸的商号。
她没有坐苏家那顶八抬大轿,也没有穿绫罗绸缎,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袄裙,头上插了根银簪。她知道,这时候去求人,排场越大越坏事。她要让那些人看见的,不是苏家少奶奶的架子,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的诚意。
第一家去的是城东的周家布庄。
周家是江宁的老字号,几代人都做布匹生意,跟苏家是世交。周家当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人称周婆婆,年轻时也是个厉害角色,丈夫死后独自撑起家业,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苏氏到的时候,周婆婆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简单单。
“这么早来,出什么事了?”周婆婆放下碗筷,看着苏氏。
苏氏也不绕弯子,直接把罢市的事说了。
周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让我带头不罢市,得罪的不是那些打人的,是郑居中。你知不知道,赵德禄和钱万源被打,背后是谁在撑腰?”
“知道。”苏氏说,“打人的是‘清流社’激进派,被打的是郑居中的人。他们狗咬狗,跟咱们没关系。”
“那你知道,郑居中会怎么想吗?”周婆婆看着她,“他会觉得,苏家在跟他作对。你公公在世的时候,苏家跟郑居中还算过得去。可你这一出头,那点情分就全没了。”
“我知道。”苏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婆婆,您想过没有,罢市对谁最有利?不是郑居中,不是咱们这些商人,是那些想闹事的人。他们巴不得江宁越乱越好。乱起来,咱们的店被砸了,货物被抢了,找谁说理去?官府自顾不暇,谁会管咱们的死活?”
周婆婆没说话。
苏氏继续说:“您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多少风浪。这世上没有白吃的亏,也没有白占的便宜。今天咱们不站出来,明天就没人替咱们站出来了。”
周婆婆看着苏氏,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公公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
“城东这一片,二十几家布庄、绸缎庄,都听我的。我周家不罢市,他们就不敢动。”她把钥匙放回去,转过身,“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苏家得兜着。”
“一定。”苏氏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一天里,苏氏又跑了十几家商号。
有答应的,也有拒绝的。答应的那些,有的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有的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还有的是真心觉得罢市不是出路。拒绝的那些,各有各的理由——有的怕得罪人,有的想趁乱发财,还有的根本就是郑居中的人。
但不管怎样,到天黑的时候,江宁城里的二十几家大商号,有十二家明确表示不会罢市。这十二家,涵盖了米粮、布匹、盐茶、药材等各个行业,占了江宁商界的半壁江山。
剩下的一半,就算想罢市,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罢市的时候,竞争对手却在开门做生意,损失的是自己的银子。
罢市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被瓦解了大半。
七
消息传到郑居中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
密信是从北方来的,用极薄的茧纸写成,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金使已出发,预计腊月廿八抵达江宁。望公早做准备。”
郑居中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大人,”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苏氏今天跑了一整天,联络了十几家商号,让他们不要参与罢市。”
郑居中眉头一皱:“罢市?什么罢市?”
管家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郑居中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赵德禄和钱万源被打的事,也知道是“清流社”激进派干的。他原本打算等风头过了再收拾那些人,没想到苏氏这一搅和,罢市的计划就泡了汤。
“这个陈砚秋,”他喃喃道,“倒是有几分本事。”
“大人,要不要给苏家一点教训?”
郑居中摆了摆手:“不必。苏家不带头罢市,对我们也有好处。江宁要是真乱了,金人那边也不好交代。他们想要的是一座完整的江宁城,不是一座废墟。”
他顿了顿,又问:“陈砚秋的儿子还关在盐仓?”
“是。”
“加派人手看着。腊月二十八之前,绝不能让他把人救走。”
“是。”
管家退下后,郑居中又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浙东的民变还在蔓延,裘日新的队伍已经从台州打到了越州,明州告急。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童贯那厮,只顾着在汴京争权夺利,哪管江南的死活?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腊月二十八之后,他就是金国的江南王。到那时候,什么民变,什么官军,什么朝廷,都跟他无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又起雾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江南——在他的治下,繁华依旧,歌舞升平。只不过,头顶的天,换了一片。
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八
同一时刻,陈砚秋站在关帝庙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
雾很大,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在头顶缓缓流动。
“都安排好了。”墨娘子从庙里走出来,“苏氏那边搞定了罢市的事。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别院那边呢?”
“鲁平已经摸清了假山密室的机关。他说那机关是他十几年前做的,虽然改动了一些,但大致的结构没变。给他两个时辰,一定能打开。”
“守卫呢?”
“腊月二十七夜里,是别院守卫换防的日子。新老交替,最混乱。我们就在那时候动手。”
陈砚秋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七,动手救人,潜入别院。
腊月二十八,拿到证据,在诗会上揭穿郑居中。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
“你怕吗?”墨娘子忽然问。
陈砚秋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失败。”他转过身,看着墨娘子,“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连累别人。苏氏、珂儿、你、鲁平、薛冰蟾……太多人了。”
墨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陈提举,我以前在‘清流社’的时候,见过很多人。有贪生怕死的,有舍生取义的,有机关算尽的,有浑浑噩噩的。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这样的?”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墨娘子的声音很轻,“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
陈砚秋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抬起头,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雾更浓了。
但他知道,雾总会散的。
天也总会亮的。
他只需要,撑到天亮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