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军营,把他儿子带来。若陈砚秋还不出现,就在诗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儿子替他写归顺书。十岁的孩子,被逼着写卖国书……那场面,想必更震撼。”
疤脸汉子一愣:“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郑居中盯着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去!”
“是。”
疤脸汉子领命而去。
郑居中在偏厅踱步,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陈砚秋到底去哪了?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计划如此隐秘,连王延年都不知道,陈砚秋怎么可能知道?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陈提举到——”
郑居中眼睛一亮,整理衣袍,换上笑容,迎了出去。
正厅门口,陈砚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披着黑色披风,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他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与满堂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陈提举,你可算来了。”郑居中笑着上前,“就等你了。来,上座。”
陈砚秋拱手:“下官来迟,请郑大人恕罪。”
“无妨无妨。”郑居中拉着他,走到主位旁特意留出的位置,“诸位,这位就是江宁提举学事司,状元及第的陈砚秋陈大人。今夜诗会,陈大人将现场作《赏梅赋》,以助雅兴。”
众人纷纷鼓掌。
陈砚秋坐下,目光扫过满堂宾客。
他看见了王延年,看见了周秉义,看见了李振,看见了张汝霖,还有那些江南名流、豪商巨贾。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虚伪。
他们知不知道,今夜过后,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成为卖国贼的帮凶?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同谋?
“陈提举,”郑居中亲自给他斟了杯酒,“请。”
陈砚秋端起酒杯,却没喝,而是缓缓站起身。
“郑大人,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下官今日来,不是为作赋,也不是为赏梅。下官来,是为说几句话。”
厅内安静下来。
郑居中脸色微变:“陈提举,有什么话,等诗会结束了再说。先作赋……”
“等不了了。”陈砚秋打断他,“因为再等下去,江南就没了。”
这话说得太重,满堂皆惊。
“陈砚秋!”郑居中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下官没有胡说。”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那份名单的誊抄本,“郑大人,还有在座的诸位,你们中有些人,或许还不知道,今夜这场诗会,到底是什么。”
他展开名单,朗声念道:“江宁知府王延年,通判周秉义,推官李振,录事参军张汝霖……”
一个个名字,像惊雷一样炸响。
被念到的人,脸色煞白;没被念到的人,面面相觑。
郑居中猛地站起身:“陈砚秋!你疯了!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污蔑?”陈砚秋冷笑,“那请问郑大人,腊月廿八丑时,你府后院码头,会有两艘船靠岸。船上装的,是什么?是军械?还是……金国使者?”
轰——
厅内彻底乱了。
金国使者?!通敌卖国?!
王延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周秉义脸色铁青,李振腿都软了,张汝霖目瞪口呆。
“胡说八道!”郑居中气急败坏,“来人!把这个疯子抓起来!”
几个私兵冲进来,就要动手。
陈砚秋却毫无惧色,反而提高了声音:“在座的诸位,你们都是江南的精英,是读书人,是士绅,是商贾!你们可知道,今夜过后,你们会成为什么?会成为卖国贼的帮凶,会成为金人南下时的垫脚石!你们的家产会被掠夺,你们的妻女会被蹂躏,你们的祖坟会被刨开!这一切,就因为你们今晚坐在这里,听这个奸贼的摆布!”
“抓住他!抓住他!”郑居中歇斯底里。
私兵扑上来。
陈砚秋猛地抽出腰间长剑,一剑荡开两人,退到厅中:“谁敢过来!”
他持剑而立,青衫猎猎,眼神如炬。
满堂宾客,竟无一人敢动。
“陈砚秋,”郑居中咬牙切齿,“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告诉你,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军营、粮仓、府衙,都在我掌控之中。金国大军不日南下,江南……将是我的江南!”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诗会,这是一场政变,一场卖国的阴谋。
“是吗?”陈砚秋却笑了,“郑大人,你未免太自信了。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错了。”
他举起手中的名单:“这份名单,今夜之后,会传遍江南,传遍大宋。你,还有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你……”郑居中气极反笑,“传出去?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
他拍了拍手。
更多的私兵冲进来,将正厅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想跑,被刀逼了回去;有的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还有几个有血性的,站了起来,与陈砚秋站在一起。
“陈提举说得对!”一个老儒生怒道,“郑居中,你卖国求荣,猪狗不如!”
“对!我们宁可死,也不当卖国贼!”
“跟他拼了!”
场面彻底失控。
郑居中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格杀勿论,忽然,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个私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有大军攻城!”
“什么?!”郑居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来的大军?”
“不知道!黑压压的一片,打着‘裘’字旗,是……是浙东反贼!”
浙东反贼?裘日新?!
郑居中脑中轰然一响。
怎么可能?裘日新不是在台州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宁城外?!
他猛地看向陈砚秋:“是你!是你引来的!”
陈砚秋也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裘日新怎么会来江宁?还偏偏是今晚?
但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郑居中!”他朗声道,“你听到了吗?江南的百姓,已经用脚做出了选择!他们宁可跟着反贼,也不愿跟着你这个卖国贼!”
郑居中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又有一个探子冲进来:“大人!军营……军营乱了!犯人暴动,厢军倒戈,咱们的人……撑不住了!”
“粮仓呢?!”
“粮仓也……也被抢了!说是有人开了仓,让百姓随便拿!”
完了。
郑居中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在这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杀!”他红着眼,指着陈砚秋,“先杀了这个祸害!”
私兵一拥而上。
陈砚秋挥剑迎敌。他不是武人,剑法生疏,但仗着一股血勇,竟也砍翻了两人。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血,染红了青衫。
但他还在笑。
因为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因为厅内,越来越多的宾客站了起来,与私兵搏斗;因为他知道,他赢了。
至少,他揭穿了郑居中的真面目。
至少,江南百姓知道了真相。
至少……珂儿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一剑刺来,他躲闪不及,正中左胸。
剧痛传来,他踉跄后退,靠在柱子上。
血,汩汩涌出。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父亲,”他喃喃自语,“儿……尽力了。”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郑居中气急败坏的脸,看见宾客们愤怒的眼神,看见冲进来的反贼,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
最后,他看见了一轮明月。
那么圆,那么亮,像母亲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却什么也摸不到。
手,无力地垂下。
剑,当啷落地。
陈砚秋闭上了眼睛。
血,浸透了青衫,浸透了名单,浸透了这片他深爱又痛恨的土地。
而外面,江宁城,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腊月廿八,子时三刻。
江南,正式踏入了深渊。
但至少,在坠入深渊之前,有人点亮过火把。
哪怕只有一瞬。
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