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为那个匈奴王子感到失落?
九方缨惊诧,不,绝不会是这样!按那位内侍大人所说,曾经是王子的金日?被发配去养马,那么,他肯定是被俘虏而来……
若是俘虏,他,或许曾经就是与汉人作战的敌人!
九方缨心里烦躁不已,这样一个敌人,为何对她这么好,为何……她要这样在意?
正想着,头顶继续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欢欣和骄傲:“命李延年准备,朕要请众卿先听一曲朕的新作。”
九方缨立即抛开一切杂念,竖起耳朵专心倾听。她曾经以为,如今的皇帝只是一位雄才大略、擅长征战的帝王,想不到他还会作歌?
忽听一声泠泠响动,琴声宛如流水划过身侧,漾开层层涟漪。鼎钟随后鸣响,如春雷惊破重重雾霭,直击人心般清透。
九方缨沉浸其中,微微眯起眼睛,她仿佛看到一片被阳光浸润的广阔草原,流云在天上浮动,投下的隐约影子里,成群结队的马儿在奔驰。
她为这高明的乐曲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一个声音伴着曲声随之歌道:
“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
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安。”
乐声恢宏,词作铿锵,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对“天马”的赞誉和喜爱,正是一首上乘的乐府之作。
一曲毕,不少大臣啧啧称赞,九方缨也蓦地惊醒,看到原本根本不懂乐的暴利长跟着众人一起忙不叠地点头,不禁莞尔。
四面赞叹声稍息,皇帝的声音慨然道:“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我大汉自对匈奴实施反击策略以来,骑兵实力已有显著提升,然而,我大汉骑兵当真已是无懈可击?”
大臣们一片静默,九方缨和暴利长也屏息凝神,他们都清楚,皇帝的话肯定没有说完。
“若当真如此,伊稚邪绝无可能日渐远遁、茍延残喘。”皇帝环视一圈,“朕以为,骑兵之重,在于马匹。仅此一匹天马,远不足为我大汉骑兵所用,朕还要——更多更好的天马!”
“陛下圣明!——”臣工中响起了一片赞美之声,九方缨也欢欣地悄悄拍了拍手,崇敬地看向上座的皇帝。
能为一匹马都做到这个份上,不愧是大汉的雄主!无怪这些年来,大汉对战匈奴捷报频传,更连通西域促使商贾往来,可以想见,大汉未来会是怎样的繁荣昌盛。
“所以,朕作此《天马歌》,当鼓舞我大汉臣民继续为之努力。”皇帝往四面看了看,忽然话锋一转,“今有南阳新野暴利长进献天马,朕要将你加封‘天马使者’,再往敦煌觅得更多天马。”
大臣中有人猛地擡头,献马之人来自南阳新野?虞海很快低下头思忖,暗暗放下心来,若是新野人氏,或许,不是他所想的人了……
听到“天马使者”四字,暴利长和九方缨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可听到“再往敦煌”,暴利长瞬间脸色灰败,还没回过神,上首的常青笑吟吟地看向他,“暴使者,还不快上前谢恩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他的身上,暴利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喉中仿佛有甜腥上涌,颤抖着慢慢离席而起,想要拜下“谢恩”,却觉得身重逾千斤,僵持在那儿不想动弹。
怎么会……又让他回去敦煌?他千辛万苦带着马回来长安,哪怕只是混个小官也罢,为何要让他再回去那苦寒之地?
九方缨也急得握紧拳头,然而她没有在这个场合说话的权力,只能干着急。
“启禀陛下,此举不妥。”
忽然间,一个少年稚嫩却傲然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移,都投向了那个说话的人。
九方缨也带着期盼之心看了过去,靠近御前的座位边,一个少年擡起头来,稚嫩的眉眼间尽是老成之气,落在这张看起来分明不过十岁左右的脸上,显得极其古怪和别扭。
“子侯这话怎么说?”皇帝原本目中闪过冷色,一见发话的人是这个少年,面目也和悦了起来,微笑着问道,“朕的决策可有不妥之处?”
能让皇帝倏然变脸,换作如此温和的态度,九方缨暗暗思忖,这少年是谁?
少年霍然起身,向上深深一揖,“启禀陛下,‘使者’一职事关天家威严,此人虽献马有功,不过是投机取巧,一个乡野小民,又怎能担如此重大之责?”
话音一落,已有人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附议,却不敢大声张扬。九方缨一腔感激瞬间变作愤怒,这少年端的是目中无人,竟说出这样侮蔑之词,是可忍孰不可忍!